“未来汉室存续如何,百姓生计如何,天下安定如何,可还有连年战乱,生灵涂炭?”

    诸葛亮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从何答起。

    他张手在半空比划几下,最后还是无奈摊开:“孔明先生,你这一下子问太多了,我……”

    诸葛亮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急切:“那便一个一个来。”

    “此前你说,此时为东汉末年,其后被魏蜀吴三分天下。这魏、蜀、吴,分别是何人所立?”

    这个不难,李华直接回答:“曹操的儿子曹丕在北方建立魏国,取代了汉朝。孙权占据江东,立了东吴。”

    话刚说完,诸葛亮的面色便微微一沉,眉头拧了起来:“如此说来……我并未辅佐左将军成事?”

    李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蜀就是刘皇叔建立的啊!”

    “什么?”

    诸葛亮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惊疑之中竟带了几分怒意,“岂有此理?左将军乃汉室宗亲,若他立国,必续汉祚、承汉统,怎会立什么‘蜀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那双清亮眸子里的怒意像是被冷水浇灭,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明白了。左将军立国,必定称‘汉’。只是后来……”

    “后来,是魏,还是吴,夺了天下?所以他们才贬称我大汉为‘蜀’。”

    一股酸涩从李华胸腔里涌上来。

    他看过无数遍三国结局,可那些都是纸上的故事,隔着一层屏幕的悲欢。

    此刻诸葛亮就坐在他对面,活生生的人,眉眼间满是阴云一般的颓然。

    那是一种谋划了半生、笃定了半生,却骤然发现一切终将成空的灰败。

    “我本以为……”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此策若成,未必不能逐鹿中原。可你说,大汉终究还是亡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是我之过,还是天命难违?”

    李华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五丈原的时候,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现在诸葛亮就在他面前,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连带着整个草庐都暗淡了几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急急地说,“可现在我来了啊!”

    诸葛亮抬眼看他。

    李华对上那双眼睛,郑重说道:“你已经知道结局了,总能改变些什么吧?”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有细碎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案头那叠淡黄色的新纸上,金灿灿的。

    诸葛亮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先是微微的火星,继而亮了起来,越来越亮,直至灼灼如炬。

    “是了。”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继而猛地站起身,一掀袍摆,大步在屋内走了几个来回。

    “有茂实这未来之人到此,只要提前知晓后来大事……”

    他霍然转身,面向李华,双手郑重一拱,声音朗朗,掷地有声,“便是拼尽亮毕生心力,也定要扭转乾坤。”

    “让后人再提这段历史之时,只言东汉衰微,出了魏、吴两个逆贼——而左将军刘玄德,效光武故事,再兴大汉!”

    这话说得字字千钧。

    草庐外竹林的鸟雀被惊得飞起,掠出一道道翠影。

    李华被这气势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却像被温热的熨斗给压过一遍似的,那些惋惜、遗憾、不甘,全叫诸葛亮的这番话给抚平了。

    是啊,有他李华在,有知晓后事的诸葛亮在,结局凭什么不能改?

    谁说蜀汉注定覆灭,谁说大汉不能重振?

    眼前这人,可是诸葛亮的最强形态,事后诸葛亮!

    “茂实。”

    “啊?在!”

    诸葛亮重新在对面坐下,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眼中的光芒半点未减。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面上悬停:“且细细说与我听,这三国如何划分。与我最初的谋划,所差多少。”

    “这个嘛……”李华挠了挠头。

    随即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啊,这里是北方,全是曹魏的地盘。这是江东,孙吴的。这儿……就是蜀……”

    他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留下的泥痕。

    诸葛亮的手指沿着那条粗线缓缓划过,从荆州一路往西,到益州,再往北……

    最后停在汉中以北的空旷处,久久没有移动。

    “果然。”他低声自语,“荆、益二州,皆入我手。前番谋划,方向无错。”

    他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清亮:“既如此,为何最终未能北伐成功?”

    李华握着炭条的手僵了一下。

    “刘皇叔……取了益州之后,荆州就交给关羽关将军镇守了。结果……关将军北伐的时候,东吴从背后偷袭,把荆州给夺了……”

    他没说下去,但诸葛亮已经懂了。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全然的悲伤。

    像是棋局走到了关键处,发现对手下了一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臭棋。

    他一时想不明白,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据天下三分而占有其二,兵多将广,粮草充足。

    这种局面下,蜀与吴,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孙权不是蠢人,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盟友下手?

    这岂不是为曹魏做嫁衣!

    “他莫非疯了?”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得极紧,“背盟夺荆州,于他有何益处?”

    “江东鼠辈嘛。”

    李华撇撇嘴,语气又是鄙夷又是无奈,“孙权打合肥打了多少回了,一次没赢过。打曹魏打不动,就想着背刺盟友,捡软柿子捏。”

    将笔搁在案几,李华拍了拍掌心,继续道:“他倒不傻,知道拿下荆州就能据长江上游,更好守老巢。”

    “可他也不想想,蜀汉要是真败了,曹魏的铁骑从北往南冲下来,他凭什么觉得靠一道长江就能挡得住?”

    诸葛亮沉默了。

    半晌,他的目光从荆州上移开,一路往西,落在了益州。

    “至左将军只剩益州一隅,”他放下笔,双手垂在膝头,“物产人力不及曹魏一成。天亡汉室……天亡汉室啊。”

    李华正想说点什么,说说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以攻为守的壮举,说说那秋风五丈原之前,他是怎样以一人之力撑起一个国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

    “孔明先生,孔明先生!”

    那声音又急又哑,李华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李华探头从窗口往外一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花白的头发。

    可不就是几个月前,举着火把要烧他祭天的里父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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