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前线的指挥帐篷搭在一座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帆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帐篷边缘的固定桩在泥土里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帐篷里的折叠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图上的红蓝标记已经糊了好几层,最新的一层是两小时前刚加上去的——暗紫色的裂缝又向外扩张了十五米,吞噬了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安全缓冲区。

    指挥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魔女协会东海分部的作战官员和几位从附近城市抽调来的资深魔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的气味和汗味,有人把烟掐在脚边的铁罐里,青灰色的烟雾还没完全散尽就被穿堂风卷走了。

    “第七防线已经垮了,”说话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协会的中阶作战徽章,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们派过去的两个作战小组,一个全灭,一个重伤撤退。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普通畸变体——那些东西身上带着旧神的碎片气息,常规攻击打上去效果不到三成。”

    “三成?”另一个女声接话,语气尖锐,“我的人告诉我,连三成都不到。风刃术砍在那些怪物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我们攻击的速度还快。这仗怎么打?”

    “调重火力部队需要三天审批。”

    “三天?三天之后裂缝都能吞掉半个东海市了!”

    争吵声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帐篷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升高了几度。负责主持会议的分部副会长江暮远坐在折叠桌的主位上,指节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战力缺口的问题,”江暮远说,声音平稳,但眉心的皱痕出卖了他的焦虑,“我已经向学院总部发了紧急调援申请。最快今晚,最迟明天凌晨,能有一批预备队抵达。”

    “预备队?”之前那个沙哑嗓音的男人嗤了一声,“学院那些还没毕业的小孩?你是让他们来送死还是来实习?”

    江暮远没接话,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那种渐渐变小的停,而是一瞬间的静止——帐篷的帆布不再抖动,固定桩的吱嘎声消失了,连原本在地面上滚动的碎石子都停在了原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所有人的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鼓点落地的声音。

    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重物在从天而降,一步接一步地落在帐篷顶上。

    “什么动静?”有人已经拔出了魔杖。

    帐篷的拉链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魔女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副、副会长……外面……外面天上在掉东西。”

    “人形的东西——半透明的——每一个都带着炼金爆弹!”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江暮远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手电,率先冲出帐篷。其他人紧随其后,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泥点,手电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错晃动,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不,不是裂缝本身,而是裂缝上方的空间正在被一层半透明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从虚空中渗出来,汇聚、凝结、塑形,变成一个个约一人高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四肢修长,身体表面流动着类似于梦境泡沫的光泽,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荧光。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膝盖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弹射启动的姿态。每一个梦境傀儡的左臂上都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炼金爆弹,爆弹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自发光,像是沉睡的萤火虫。

    “一、二、三……”有人下意识地数,数到十五的时候声音就卡住了。

    整整三十七个梦境傀儡,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指挥帐篷前的空地上,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指令。

    而在它们身后更远的夜空中,裂缝深处的紫黑色雾气正在翻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威胁,开始加速向外扩散。

    江暮远盯着那些傀儡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技术官:“通讯线路!立刻给我接学院总部!我要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技术魔女已经举着通讯器跑了过来,声音急促:“副会长!学院那边传来消息,说、说这是宁小眠的学生在梦里自动生成的梦境傀儡,她已经睡了,让我们不要打扰她梦域供能——”

    “睡了?”沙哑嗓子的男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在睡觉?前线打成这样,她在那睡觉?”

    技术魔女咽了口唾沫,把通讯器递到江暮远手里。

    江暮远接过来,还没开口,通讯器那头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读天气预报:“我是沈知衡。梦境傀儡已经抵达前线,请前线指挥官确认落地坐标,傀儡会自动根据裂缝扩散方向调整部署。另外——”

    沈知衡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宁小眠在梦里说了句话,我转达给你们。”

    “‘别吵我……爆弹放左边’。”

    话音刚落,空地上那三十七个梦境傀儡同时动了。

    它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面向裂缝方向,左臂上的炼金爆弹在同一瞬间被激活,符文的光芒从萤火虫的亮度骤然提升到足以刺眼的程度。然后傀儡们迈开步子,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现场军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江暮远反应最快,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防线部队注意!不要攻击半透明人形目标!重复!不要攻击!它们是友军!”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应答声和惊呼声,夹杂着几声怪物的嘶吼。但很快,那些嘶吼声就被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淹没了。

    爆炸的光在裂缝边缘接连亮起,像是有人在暗紫色的伤口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烟花。梦境傀儡在距离裂缝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同时释放了炼金爆弹,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和碎石溅起十几米高,裂缝边缘那些正在向外涌动的旧神碎片生物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和黑色的液体飞溅到半空中,又被下一轮爆炸彻底蒸发。

    第一轮爆炸的余波还没消散,第二轮已经接上了。

    每一具梦境傀儡在释放爆弹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身体表面重新凝聚出新的能量结构——那些半透明的物质从虚空中再次涌出,在傀儡的双手之间压缩、塑形,变成一把把银蓝色的长剑、长矛、或者重锤。它们握着武器,冲进了爆炸的烟尘中,和那些还没有被炸死的怪物缠斗在一起。

    傀儡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道撤退是什么意思。它们的身体被怪物的利爪撕开一道口子,银蓝色的物质会立刻从虚空中补上来,像是永远不会枯竭的泉水。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吼叫,声音之大让地面的碎石都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的核心往外爬。

    指挥帐篷外的军官们脸色都变了。那个沙哑嗓子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已经握住了魔杖。江暮远死死盯着裂缝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通讯器里,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平静:“别慌。她的下一句话还没传达完。”

    “‘爆弹放左边’之后,她还说了一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个含含糊糊的嘟囔。

    然后是沈知衡的转述:“‘那把剑,插进去。’”

    话音未落,裂缝上方的夜空忽然暗了一度。

    不是云层遮住了月亮,而是虚空本身在裂开——一道比裂缝更宽、更深的黑色裂隙凭空出现在裂缝的正上方,裂隙边缘闪烁着银蓝色的星光,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块幕布,露出了幕布后面的宇宙。

    说“一把”其实不太准确——那柄剑的长度接近四米,宽度可以并排站两个成年人,剑身通体银白,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像是活的血管在输送魔力。剑柄部分缠绕着半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通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锚点。

    巨剑垂直落下,剑尖精准地扎进了裂缝的核心。

    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大地在呻吟的震动。裂缝核心被巨剑贯穿的位置开始龟裂,紫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那些正在往外爬的旧神碎片生物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物,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解。

    巨剑插在裂缝核心,像一柄封印的钉,静静地散发着银蓝色的光。

    然后通讯频道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哭声和骂声,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那是什么怪物级别的操作”,还有人在念叨“她不是在睡觉吗”。

    江暮远放下通讯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纯粹的震撼。

    那个在会议室里缩着脖子犯困的小姑娘,在梦里,一个人打完了半个战场。

    战后统计是在凌晨四点出的。数据通过魔女协会的内部系统传输到各个终端,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还带着热敏打印机的温度。

    “梦境傀儡击杀占比七成三,”技术魔女念着报告,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余震,“剩余两成七由前线部队补刀完成。裂缝扩张已经被完全遏制,核心区域的封印稳定性评估为A级。梦境傀儡在任务完成后自动消散,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物需要处理。另外——”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宁小眠的军功评定已经出来了。协会总部特批,跳过常规审核流程,直接列为本次联防战役的首功。”

    江暮远接过报告,目光扫过数据,最后停在报告末尾的一行加粗字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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