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主干道上的落叶已经积了三指厚。

    宁小眠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裹着那件永远当毯子用的学院外套,眯着眼睛看眼前的景象。三天前的裂缝事件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涟漪还没散尽,又泛起了新的诡异——整条主干道的梧桐树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力,叶片枯黄卷曲,从枝头簌簌往下落,铺满了一整条路。

    每落一片,空气里就多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耳朵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耳道深处钻。

    “别站在风口。”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宁小眠的后颈,带着晨间微凉的体温,轻轻把她往门内带了半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花,软绵绵地靠进沈知衡的怀里,后脑勺正好抵在她的锁骨上:“叶子有问题。”

    “嗯。”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往上,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指尖轻轻蹭过头皮,“植物系的检测过了,叶子里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九成以上,剩下一成是给它们‘活着掉落’用的。”

    “还没查出来。”沈知衡的声线很平,但宁小眠听得出来,她语气里藏着的那层薄薄的冷意,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有几个学生从主干道上跑过去,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跑出十几米后,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发白。旁边的同伴去拉她,张了张嘴,宁小眠看见那个同伴的口型是“你听见了吗”。

    那些低语声在落叶被踩碎的瞬间骤然清晰,像是有无数张嘴贴着耳廓同时开口,念着同一个无法辨识的音节,然后又在几秒内消散,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残留。

    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挣出来,走下台阶。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明显沉了一度。

    “就看一眼。”宁小眠蹲下身,伸手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凸起,呈暗褐色,像是血液凝固后的颜色。她眯着眼睛,把叶子举到眼前,迎着晨光看上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并不自然,它们排列得过于规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叶面上画出了一幅微缩的符文图。

    一片极细的叶脉尖端刺破了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叶脉的纹路流了进去。那片枯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叶脉微微颤动,暗褐色的纹路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管在重新搏动。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甩掉叶子,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沈知衡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她蹲下来,另一只手扣住宁小眠的手腕,低头含住了她渗血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伤口,舌尖轻轻舔过,带着一点咸腥的铁锈味。沈知衡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扣着宁小眠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骨节都有些发白。

    三秒钟后,她松开口,拇指擦过宁小眠的指尖,确认伤口已经止血,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冷得让宁小眠后背一紧。

    “别碰任何叶子。”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几乎失控的情绪,“听懂了没有?”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沈知衡眼底那层还没褪尽的薄怒和恐惧,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踩碎了地上那片还在泛着暗红色光的枯叶。叶片在她的鞋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成粉末,被晨风卷起,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拉起宁小眠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往宿舍楼里带。

    “学院临时封校了。”沈知衡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握着宁小眠的手一直没松开,“所有学生集中到室内区域,尽量减少户外活动。植物系和防御系正在布置临时结界,但效率不高——叶子里的低语会对精神力产生侵蚀,长期暴露会有危险。”

    宁小眠被她拽着上了楼梯,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落在沈知衡的耳廓上——那里有一层淡淡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宁小眠反手握紧了沈知衡的手指,十指交扣。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封校的命令下达得很快,快到很多学生还没来得及吃完早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临时通知,要求所有学生在半小时内回到宿舍或指定教室,非必要不外出,各班级导师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人数清点。

    宁小眠和沈知衡被安排到了同一间教师公寓。

    ——准确地说,是沈知衡主动申请的。她们的宿舍楼在主干道边上,窗户正对着那片落叶最密集的区域,低语声在夜里会更加清晰,不适合居住。教师公寓在学院西区,楼层不高,窗外是一片小树林,相对安静。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简单得有些寡淡——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单是学院统一的灰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粉的气味。

    宁小眠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扑到了床上。

    床垫弹了两下,她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奔波了一上午,又经历了落叶和低语的精神侵蚀,她早就困得不行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床沿,伸手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下来。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你也睡吧。”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的事可以明天再处理。”宁小眠伸手抓住沈知衡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坚持,“叶子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查不完,你不睡的话,明天会更累。”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脱了鞋,和衣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宁小眠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嗯。”宁小眠含混地应了一声,往沈知衡的怀里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宁小眠站在学院的中心广场上,但广场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模样。地面开裂,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广场中央的魔女雕像被一根粗壮的根系贯穿,从基座一直延伸到雕像的胸口,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整座雕像,像是一双手在拥抱一件珍贵的藏品。

    不是梧桐,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树种。那棵树巨大得离谱,树冠遮蔽了整个天空,枝干粗得像一座座倒悬的山脉,叶片不是绿色的,而是暗红色,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刺。树根从地面隆起,像是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每一条根须都延伸向一个方向。

    她顺着最近的一条根须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植物系的那个学姐,她站在落叶堆里,脚踝被一根根须缠住了,根须上的细刺扎进她的皮肤,暗红色的光顺着根须往上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抽取生命力。

    学姐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嘴角微微张着,像是在念着什么。

    宁小眠认出了那个声音——就是落叶上的低语。

    她转身想跑,但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绕着一根细小的根须,刺已经扎进去了,不疼,但有一种麻痒的感觉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用力挣了一下,根须被她挣断了,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血。

    沈知衡站在广场的另一端,背对着她,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的一小片皮肤。她的脚踝上也缠着一根根须,比宁小眠脚上的那根粗得多,像是主根直接延伸出来的,根须上的刺深深扎进她的皮肤,暗红色的光顺着根须流淌的速度快得惊人。

    “知衡!”宁小眠喊了一声,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

    那根根须越缠越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把沈知衡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宁小眠看见沈知衡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站得笔直,像一株被根须缠住的树。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湿透了,冷汗把睡衣黏在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瞳孔还没完全聚焦,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暗色。

    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宁小眠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沈知衡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缩。

    一根枯藤正沿着窗缝爬进来,尖端细得像一根针,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藤蔓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落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的尖端微微抬起,慢慢调整方向,对准了沈知衡的后颈。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宁小眠,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那根枯藤的尖端停在了距离她后颈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判断什么。

    宁小眠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床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翻涌,梦境残留的力量还没完全消退,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物质归虚的前兆。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出手,那根枯藤会在被触碰的瞬间缩回去,然后整个教师公寓的窗户都会被藤蔓覆盖。

    沈知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三秒后,同时出手。

    宁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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