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张描金请帖递上前,试探着开口。

    “老爷,这帖子是贵妃娘娘今日遣人送来的。那宫人还特意叮嘱了,说是为着体恤冉丫头,特意将日子定在了初十的旬休……”

    舒长儒扫了一眼,并未接过来,只道:“拿去西侧院,直接告诉冉儿,她自会处理妥当。”

    听得这话,郑氏拿着请帖的手一僵。

    “老爷的意思是,冉丫头不去?”

    “由她自己做主。”

    登时,郑氏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老爷从前极少过问内宅之事,都是交由她这个主母去处理,如今却越发信任倚重冉丫头。

    这般宽纵却又上心的态度,即便是对待她的泽儿和玥儿,也从未有过。

    郑氏强忍着内心委屈,垂首低低应了句。

    “妾身明白。”

    另一边,舒冉刚散值回来不久,就收到了郑氏遣人递来的消息。

    一天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居然定在了初十,真是冲着我来的啊……”

    舒冉叹了一声。她就上班挣点窝囊费,招谁惹谁了。

    看来还是得借一借薛提督的力了。

    *

    舒冉心里拨算着日子,寻找拖延的借口。

    谁知又过了三日,薛提督竟风风火火地跨进偏厅,高声道:“二位,高架沙箱已成,随时可以试炮了!”

    舒冉心头一跳,一脸震惊。

    虞衡清吏司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高?!

    造悬空木箱,打制,这才刚过去不到五天,就全搞定了?

    若是明天初六就去试炮,凭她和陈录事的计算能力,哪怕磨洋工,到了旬休之前,也能把所有数据都算完了。

    到时候没活儿干了,她岂不是得直接打包回鸿胪寺了然后乖乖放假去赴宴了?!

    不行!

    “咳,”舒冉轻咳了一声,委婉道:“薛提督,那那炮弹不知制作得如何了?试射的那些枚炮弹的火药量必须分毫不差,哪怕轻了半两,都会影响最终的测算准数。还有沙箱,须得保证炮弹打进去后能嵌入其中不至穿透。”

    薛提督大手一挥,看上去颇为自得。

    “舒主簿放心!沙箱已经试过了,且这批炮弹是冯主事连夜盯着人制成的,绝对没问题!”

    说罢,他索性让人搬来了一杆大秤,当着舒冉和陈录事的面,将试射用的炮弹现场上秤称重,果然是不差分毫。

    陈录事还拿在手中比量了一下,连大小都近乎一模一样,不由得连连称叹。

    “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试炮啊!”

    薛提督急不可耐地看着舒冉,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去试验场地。

    顶着这位大佬满心期待的目光,舒冉摇了摇头。

    “不可,薛大人。准备工作虽已妥当,但眼下的天时还不行。咱们必须得寻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朗好天,方能试验。”

    薛提督满脸不解:“舒主簿,咱们这是把炮口抵近了打进沙箱里,并非往几里地外射。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刮点风,也妨碍不到沙箱受力吧?”

    陈录事也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舒冉面色凝重。

    “眼下咱们要测的,是这门炮的初速度,这是射表数据的定数。哪怕是一丁点风力的影响,都会让沙箱荡起的高度产生偏颇。

    “这个偏颇在当下或许极不起眼,可一旦代入算式,再放大到几里地的射程上,反推出来的数目便会偏出十万八千里。

    “所以,咱们必须尽可能将这天时的误差降到最低。”

    陈录事一脸恍然。

    薛提督也是个精通算理之人,听罢,神色立刻肃然起来,连连点头。

    “舒主簿思虑得极是,是本官心急了。我待会儿就去钦天监寻监正,让他给咱们挑出个无风无雨的好日子来!”

    舒冉道:“薛大人为国忧心,求成心切,下官深感敬佩。但您也别急,这射表一事下官比您还急。只要钦天监定下吉日,测出实数,下官与陈录事立刻开工,哪怕是赶上旬休,我们也定把这射表给您算出来!”

    陈录事立刻看向舒冉。

    舒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一听到舒冉连休沐日都不要了,一心只扑在了大玄的火炮上,薛提督大为感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大义凛然的女官,眼神中满是敬重,眼眶都发红了。

    “大玄若能多几个像舒主簿这般尽职的官员,何愁外敌不平!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钦天监!”

    说罢,薛提督又转身离开偏厅。

    看着他又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舒冉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薛提督便又找来,嗓门洪亮:“算出来了!钦天监连夜推演的风候,最近这半个月最无风雨的绝佳晴日,就在初十!”

    初十?

    那不正是旬休,也是贵妃办山茶花会的日子吗?

    舒冉低下头,赶紧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赶紧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真是瞌睡送枕头,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倒是一旁正拨弄算盘的陈录事,听见要在初十休沐日要进行试验,脸上微笑有些僵硬,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凄凉。

    薛提督正兴头高涨地盘算着明日演武场的布防,一回头,却见舒冉不仅没有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站在案前,一双手局促地搅着宽大的袖口。

    “舒主簿,怎么了?”

    薛提督眉头一皱,立刻紧张起来,“可是还有什么纰漏?”

    “薛大人,兵器器械皆无问题,只是……”

    舒冉为难地叹了口气。

    “昨日傍晚,贵妃娘娘差人将这张请帖送到了舒府,特意点了下官的名字,让下官初十那日进宫赴山茶花宴。

    “这测算始速度的法子是下官提出来的,若试炮当日出了什么差池,下官不在现场,只怕这大好的天时便白白浪费了,又要苦等下一个绝佳的晴日……”

    她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是贵妃娘娘亲自下的帖子,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实在不敢有违上意,开罪了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试炮 听了舒

    听了舒冉的顾虑, 偏厅内安静了下来。

    薛提督看着桌上那张描金的请帖,眉头深深拧起。

    舒冉在一旁看得心中忐忑。

    救命。

    可千万别告诉她,连薛提督都不敢拂了贵妃的面子……不会不会, 舒长儒都提点她了让她从薛提督这边下手……

    “娘娘赐宴, 确是天恩。”薛提督沉声道,“但试射一事事关重大。方才监正也说了, 初十之后, 不知何时才能再等到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日。”

    他的眼神中透着果决。

    “舒主簿, 你既是这测算之法的提出之人,试炮之日必须在场, 这关乎军机成败,绝非儿戏。”

    薛提督拿起桌上的请帖,收入袖中,语气坚决:“你安心留在工部准备。本官这就递折子入宫面圣。只要本官求来了圣上的口谕,想来贵妃娘娘深明大义, 定会体恤军务的轻重缓急, 不会怪罪你的。”

    舒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恭敬地长揖一礼。

    “多谢薛大人体谅,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薛提督没有废话, 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果不其然, 不到半日,他便从宫里带回了皇上的口谕:军务为重,特准鸿胪寺主簿舒冉免去一切闲杂应酬, 专心辅助工部虞衡清吏司测算火炮。

    *

    御书房内。

    皇帝翻阅着薛提督呈上来的试射测算折子, 淡淡开口:“贵妃宫里的山茶花,开得倒是时候。”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太子立在下首,恭谨垂首道:“听闻娘娘素来偏爱莳花弄草, 想来也是顺应节气,图个雅趣。”

    皇帝道:“不过是个八品的女官,也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试探。”

    太子面色如常:“舒主簿毕竟是父皇亲点的人,又兼着鸿胪寺与工部两头的差事。娘娘大抵也是体恤她为朝廷办事辛苦,这才特意赐个体面。”

    “朕说的是老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子敛下眼睑,不再言语。

    皇帝道:“传令下去,初十那日,演武场方圆三里全面戒严。朕也想亲自去瞧瞧,能让薛卿如此推崇的沙箱测法,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太子深施一礼:“儿臣遵旨。”

    当日掌灯时分。舒府正院书房。

    舒冉缓步进来时,舒长儒正于书案前凝神摹帖。

    她将今日薛提督去御前求了恩典,皇上降下口谕免她初十赴宴一事如实说了。

    她的语气平淡,舒长儒同样反应平平,手中动作未停,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屋内笔落宣纸上的沙沙微响,二人无言。

    其实连舒冉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为何要特意跑正院这一趟。见舒长儒心思全在笔上,她又默默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西侧院,舒冉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人。

    是个穿着整洁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

    翠菱和翠荷兴奋得眼角都弯了,迎上来说这是老爷派来的厨娘,往后专在西侧院的小厨房里给大小姐做饭食。

    舒冉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只见她面相温厚,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利落,瞧着便是个本分爽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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