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染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像一只被主人打扮好了、等着出门遛弯的大型犬——安静地站在那里,配合地穿着被选中的衣服,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多余的要求都没有,就只是等着。

    她被自己这个联想逗得笑了一声,但很快把笑憋了回去。

    等一下——她走过去,从他手臂上拿起那条围巾,踮起脚,把围巾绕过他的脖子,绕了一圈,打了个松散的结,然后把围巾的下摆整理了一下,让它自然地垂在大衣两侧。

    她做这些的时候,顾宴泽微微低着头配合她的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她的手指在整理围巾的时候偶尔会擦过他的喉结。

    她系好之后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了一下:好了。出发。

    顾宴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系得不算完美,但很用心。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围巾的边缘,然后伸手,也帮染染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下巴的位置,确保冷风灌不进去。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衣帽间走出来,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顾宴泽弯腰穿上鞋子,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靴,和那件浅灰色的大衣搭在一起很协调。

    染染穿好靴子重新系好围巾,在他开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晨光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浅灰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微微翘起的那缕额发,还有那双正看着她的、带着安静的暖意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她,因为她在门口站着没动。

    没怎么。染染说,然后她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吧,回家过年。

    门锁咔嗒一声落上。

    车库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回响。

    顾宴泽走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了让。染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她坐好之后顺手把座椅加热打开了,这个季节的清晨,皮革座椅凉得像一块冰。

    顾宴泽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引擎。

    车子低沉地嗡鸣了一声,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分外清楚——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极浅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折痕。

    染染把安全带系好,偏过头看他:你紧张?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

    染染看着他,没戳破。她只是把右手伸过去,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出发吧。

    顾宴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车库。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除夕这天的京城比平时安静得多,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家,路上车少,行人少,连路边的早餐摊都歇了大半。

    车窗外掠过一排排光秃秃的行道树,枝丫上缠着去年冬天留下的彩灯,电线还挂着,但灯没亮,要等到傍晚才会亮起来。

    顾宴泽开车的姿势和他做人一样——端正、专注、不疾不徐。

    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里会侧头看一眼副驾驶的染染,然后再把目光收回去。

    染染靠在座椅里,把脚缩起来盘坐着,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开了一截,车里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泛红。

    她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顾宴泽的侧脸。

    第一个红灯的时候,顾宴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我准备的礼物,会不会太少?

    染染转头看他:多少?

    后备箱放满了,后座也放了一些。

    ……多少件?

    没数。大概十几样吧。

    染染沉默了两秒:十几样?一车?

    顾宴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的笑:我想多准备一些总不会出错。

    你把人家礼品店搬空了?

    没搬空。顾宴泽的语气很平,但染染听出了里面一丝微弱的辩解意味,有些是烟酒茶叶,给叔叔的。还有一些是滋补品和护肤品,给阿姨的。另外备了几份给几位哥哥的——南宫砚的是一套手术器械的限量定制款,南宫曜的是一支他提过的那款古董钢笔的复刻版,南宫宸的是一套他喜欢的钢笔。

    染染眨了眨眼:钢笔?大哥喜欢的?

    嗯嗯。顾宴泽说,我上次去他书房看到柜子里有一个空置的盒子,我看放钢笔正好。

    还有呢?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还有给爷爷是一套绝版围棋,我看爷爷对这个挺感兴趣的。给奶奶准备的是滋补品和一套玉摆件。给南宫烬的——

    他顿了顿,是一条限量款的游戏耳机。他训练赛的时候提过一次,说那款耳机的声场定位最准。

    红灯变绿了。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过路口。

    染染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看着前方逐渐变宽的街道,没有说话。

    但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悄悄地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顾宴泽握着挡杆的手背。

    你记得这么清楚。她说,声音不大。

    顾宴泽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挡杆上微微动了一下,回碰了她的指尖一下: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呼呼地吹着,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蓝,低低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洗过的磨砂玻璃。

    又过了两个路口,顾宴泽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次染染看出来了——那不是放松时的习惯动作,那是他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时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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