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傍晚,菜市、鱼市、米市的摊位陆续空了,喧闹了一天的集市渐渐散去。

    南门夜市的摊子却紧跟着支了起来——每晚这里灯火如昼,卖吃食、耍杂、说书、唱戏的,还要一直闹到三更天才歇。

    此时,西边的云层烧成了一片金红,暮色从街口漫进来,把青石板路染成沉沉的暗金色。

    徐青青抬头望了望天色,知道不早了。

    南门夜市虽好,她却不想再逛了,便没有等。

    沿着南门大街往回走,来时她便留意过,这边有一片车马市,此时也快下市了。

    徐青青在剩下的牲口中挑了一头青骡,又配了一架八成新的板车,跟卖家三言两语谈妥了价钱。

    那卖家没想到快收市了还能做成一笔生意,倒也爽快,干脆给了个底价。

    两人到行市门口过了手续,交了税钱,卖家把骡子套上车,又将缰绳递给她。

    骡子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像是嫌弃这活儿来得太晚。

    徐青青赶着骡车,一路往城东走。

    穿街过巷,进了东城,路上行人渐少,越走越安静,越走越清幽。

    天色也有些暗了,两旁的槐树本就枝叶浓密,此时更显得黑沉沉的。

    骡车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徐青青四下看了看,勒住缰绳,放缓了车速。

    她将白日里采买的大包小包一股脑儿放到车架上,又从空间里挪了些粮食出来,糙米、麦粒、豆子、稻米,一袋袋用麻袋装着,把车架堆的高高的。

    那头青骡忽然觉得车子沉重了许多,不满地微微嘶鸣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步子慢了下来。

    徐青青摸了摸青骡的脖子,掌心贴着它温热的皮毛,低声哄道:“辛苦你了,回去给你添些好食料。”

    骡子听没听懂不知道,可步子倒快了些。

    等到了柳巷口,徐青青拽住缰绳,将骡车稳稳停在宅子门口,自己跳下车来开门。

    老洪听见动静,从门房里小跑着出来。

    “夫人回来了?”他抬眼看清车上的东西,愣了一下,“这……”

    “拉了些粮食。”

    徐青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缰绳递给他。

    老洪接过,招呼顺子一起过来卸车。

    粮食可真不少,一袋袋搬下来,抗进灶房旁的储物间。

    靠墙的一排架子上码得满满当当,糙米、麦粒、豆子、稻米,分门别类,摞得齐齐整整。

    老洪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都亮了几分。

    “外头粮价还是止不住地涨,”

    徐青青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既然家里有地方,就多备些,省得再出去采买。等吃完了,我再拉些来。”

    周嫂也赶过来帮忙,过称、点数、记账,一样不落。

    她不识字,可这并不耽误她记账。

    后宅的仆妇们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好比先前黑蛋那样,遇着东西便画个简笔模样,数量便画些横横竖竖,主家问起来,你能说得清每笔进出、结存多少,就行了。

    徐青青又嘱咐周嫂:“灶房这边的事都交给你管,粮食和吃食,你要看管好,也要记好账。”

    周嫂点头应了,神色认真。

    还有几包菜籽,徐青青递给老洪,“菜籽也收好。”

    “等后花园的花圃腾出来,翻了土再种。韭菜、小白菜、塌菜、萝卜,都好长,你们自己看着办。”

    老洪头连连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光这些粮,都够吃到年底了。再种上菜,往后采买的银子都能省下不少。

    车上还有徐青青自己买的东西,布匹、衣裳、首饰、书籍、笔墨,还有那一大包吃食。

    李嫂和洪芽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东西全挪进正院东厢。

    徐青青看着粮食入了库,该交代的也交代清楚了,便转身回了东厢。

    等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出来,洪芽正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她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双手递过去,又退到一旁,轻声说:“夫人,晚饭在灶上温着呢,我这就去端来。”

    “不急。”徐青青接过帕子擦了脸,这才慢慢开口,

    “今日在南市吃了不少小吃,这会儿肚子里还饱着,正经饭菜怕是吃不下了。

    你让灶上把饭菜分量减半,余下的你们分了吧。”

    洪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脆生生应道:“是,奴婢替他们谢夫人赏。”说完便往外走,脚步轻快,到了门口又回过身来,轻轻把门带上。

    直到天都黑透了,周达、王二和河娃才回来。

    周嫂赶紧去灶房热饭,周达、王二两位护卫的饭菜热好,便让顺子端过去。

    等顺子一回来,便迫不及待来找河娃。

    河娃也正吃着饭,面前是一大碗杂粮饭、一碗烩菜,一碟咸菜,还有一截红烧鱼,是夫人赏的,周嫂给他留了一块。

    顺子搬了凳子,挨着桌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河娃,眼巴巴地等着听热闹。

    河娃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洪顺,晚上我们去那南门夜市了,我的天,热闹得不得了!”

    他说着,眼睛贼亮,可声音压得低低的,进了府就得守规矩,可不能大声吵嚷,惊扰了主家。

    “光是杂耍场子,就有好几个。

    有耍叉的、有顶幡的、有吐火的,最绝的是个小姑娘踩钢丝,悬在半空中走来走去,我站在底下看着,看得我腿都软了!”

    河娃一边说一边比划,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搁下。

    洪顺听得入了神,低声问:“真那么厉害?”

    “那可不!”

    河娃压低嗓门,又道,“还有个小戏台,两个人在台上唱武戏,一个拿刀,一个拿枪,打得乒乒乓乓,翻跟头、耍花枪,踢腿时衣裳都飞起来了。

    唱词一句没听懂,但那一招一式瞧着就带劲,我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抹了抹嘴,“还有个说书摊子,老先生讲到一个书生,半夜遇见一美人,揭下面皮来,青面獠牙——

    正说到要紧处,‘啪’地一拍醒木,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他说到这儿还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好似还在后怕。

    洪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还有卖吃的,一条街都是。”

    河娃咽了咽口水,“糖炒栗子、糯米糕、羊肉汤……我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了。王护卫还买了栗子请我吃。”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几颗栗子,递给洪顺:“给你留的,还热着呢。”

    洪顺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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