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门大街东头往南拐，过了几道巷口，地势便渐渐低了下去。
脚下的青石板变得窄了，也破了，坑坑洼洼的，背阴处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两旁的房屋都矮墩墩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挤挤挨挨，墙皮斑驳，黑瓦上长着一蓬蓬的瓦松，绿茸茸的，有几只麻雀在瓦缝里钻进钻出。
檐下晾着灰扑扑的衣裳，被单、裤褂、尿布，风吹起来，像幡子似的招摇。
这便是城南了，又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城北的威仪肃穆，没有城东的贵气矜持，也没有城西的繁华喧嚣——或者说，这里的喧嚣是另一种样子的。
窄巷、矮屋、密密麻麻的人家。
小商贩、工匠、平民、驻军家眷，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挤在这片低矮的屋檐下，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过得热闹。
巷子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鸡啼，间或小儿啼哭、大人呵斥，混成一片嘈杂的活气。
房门大多敞着，能瞧见里头黑黢黢的灶间，灶上搁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妇人蹲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隔壁的嫂子说话，说的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竹蜻蜓或泥人，跑得满头大汗。
徐青青拐进一条巷子，脚步慢了下来。
这片都是一家一家的小作坊，打铁的、做木工的、编竹器的、箍桶的，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里头传出来，混着锯末和铁锈的气味。
一个老铁匠赤着膊，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落在脚边的水盆里，“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旁边的小徒弟拉着风箱，脸上被炉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隔着几家的木工坊里，一个老师傅正拿着刨子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更多的行当挤在另两条巷子里。
往里走，还有修脚的、磨剪子的、剃头的、磨豆腐的……各色行当，都挤在这一片低矮的屋檐下谋生计。
修脚的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个小凳子，脚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磨剪子的老汉扛着长凳，凳头挂着一串铁片，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剃头匠的摊子支在墙角，一面破镜子、一把旧竹椅、一把剃刀，客人歪着脑袋，任他在脸上刮来刮去。
豆腐坊里热气蒸腾，石磨咕噜咕噜转着，豆汁顺着槽沟流进木桶，白花花的，一股浓浓的豆香。
等到了南门大街，眼前便是扬州城里最出名的南市。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超大的农贸集市。扬州城里人家的一日三餐，十有八九都出在这儿。
前两日，老洪带着河娃出来采买，就是来的这里。
柴米油盐，日用杂货，林林总总全都有，价钱也公道，跑一趟便能置办齐了。
南市占地极广，菜市、鱼市、米市各自成片，从每日清晨开始便人声鼎沸。一摊挨着一摊，一直摆到日头落山。
徐青青逛到这里已是下晌，日头偏西，可集市上的人流依然不少。
菜贩子的吆喝、主顾的还价、鸡鸭的叫声、鱼尾拍打水花的扑棱，搅成一锅热闹的粥。
徐青青在米摊前问了问价，果然又涨了些。
菜市和鱼市之间，夹着长长一溜小吃摊子。
卖馄饨的、卖面条的、卖凉粉的、卖糯米糕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萝卜丝饼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挪不动步。
生意最旺的是那家卖羊肉汤的摊子，大锅架在当中，汤滚得咕噜噜响，老板不停地盛出一碗又一碗，白花花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里头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还有人端着碗站着喝，喝得满头大汗。
徐青青闻着那股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奈何那家羊肉汤摊子实在人多，挤不进去，她只好继续往前逛。
好在南市不缺吃食，没走几步，又见一家馄饨摊，便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
馄饨皮薄如纸，馅鲜嫩，汤底是骨头熬的，撒了紫菜和虾皮，再滴两滴香油，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旁边桌坐着个老汉，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黄酒，自斟自饮，眯着眼，一脸餍足。
出了馄饨摊，徐青青又买了糯米糕，糖炒栗子，麻花……
一路吃一路看，看中了便坐下吃一碗，吃完了再接着逛，眼睛还没看够，无奈肚子已经饱了。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人群里挤过去，一头是热腾腾的豆腐脑，一头是刚出锅的油条，边走边吆喝。
“豆花儿——甜的甜的——刚炸的油条——”声音又亮又脆，穿过嘈杂的人声，格外响亮。
徐青青喊住他，又买了两根油条，油汪汪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焦香。
临街还有不少铺子，点心铺、熟食铺、茶干铺，徐青青又进去转了转。
买了些卤鸡卤鸭、油炸小鱼干，又在点心铺里挑了几样耐放的，桃酥、麻花、绿豆糕，还有一包桂花糖。
这些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用油纸包好了，提在手里。
拎着一堆吃食，徐青青在街边又看见一个杂耍场子，围了一圈人，便也凑了过去。
场子中央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执一把铁叉，正在耍弄。
那铁叉在他身上骨碌碌地转，从肩头滚到手腕，又从手腕弹到后背，嗖嗖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会儿抛到空中，翻个跟头落下来，稳稳接住。
一会儿又贴着胳膊滑下去，脚一勾，又弹回手里。
少年面色镇定，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额上沁出了细汗。
围观的人群叫好声不断，铜板叮叮当当扔到场子中央的铜盘里。
徐青青也跟着摸出几文，扔了过去。少年一边耍叉，一边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走出杂耍场子，徐青青又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老汉在捏面人，手里一团面，三捏两捏就变成了猴子，捧着寿桃，卷着尾巴，栩栩如生。旁边围着一群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有的手里攥着铜板，犹豫着要不要买。
城南就是这样，杂乱、喧闹、粗粝，有的只是最普通的日子，最寻常的烟火，却处处透着鲜活的人气。
正是这些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汇成了扬州城最厚重的底色。
脚下的青石板变得窄了，也破了，坑坑洼洼的，背阴处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两旁的房屋都矮墩墩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挤挤挨挨，墙皮斑驳，黑瓦上长着一蓬蓬的瓦松，绿茸茸的，有几只麻雀在瓦缝里钻进钻出。
檐下晾着灰扑扑的衣裳，被单、裤褂、尿布，风吹起来，像幡子似的招摇。
这便是城南了，又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城北的威仪肃穆，没有城东的贵气矜持，也没有城西的繁华喧嚣——或者说，这里的喧嚣是另一种样子的。
窄巷、矮屋、密密麻麻的人家。
小商贩、工匠、平民、驻军家眷，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挤在这片低矮的屋檐下，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过得热闹。
巷子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鸡啼，间或小儿啼哭、大人呵斥，混成一片嘈杂的活气。
房门大多敞着，能瞧见里头黑黢黢的灶间，灶上搁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妇人蹲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隔壁的嫂子说话，说的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竹蜻蜓或泥人，跑得满头大汗。
徐青青拐进一条巷子，脚步慢了下来。
这片都是一家一家的小作坊，打铁的、做木工的、编竹器的、箍桶的，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里头传出来，混着锯末和铁锈的气味。
一个老铁匠赤着膊，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落在脚边的水盆里，“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旁边的小徒弟拉着风箱，脸上被炉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隔着几家的木工坊里，一个老师傅正拿着刨子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更多的行当挤在另两条巷子里。
往里走，还有修脚的、磨剪子的、剃头的、磨豆腐的……各色行当，都挤在这一片低矮的屋檐下谋生计。
修脚的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个小凳子，脚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磨剪子的老汉扛着长凳，凳头挂着一串铁片，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剃头匠的摊子支在墙角，一面破镜子、一把旧竹椅、一把剃刀，客人歪着脑袋，任他在脸上刮来刮去。
豆腐坊里热气蒸腾，石磨咕噜咕噜转着，豆汁顺着槽沟流进木桶，白花花的，一股浓浓的豆香。
等到了南门大街，眼前便是扬州城里最出名的南市。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超大的农贸集市。扬州城里人家的一日三餐，十有八九都出在这儿。
前两日，老洪带着河娃出来采买，就是来的这里。
柴米油盐，日用杂货，林林总总全都有，价钱也公道，跑一趟便能置办齐了。
南市占地极广，菜市、鱼市、米市各自成片，从每日清晨开始便人声鼎沸。一摊挨着一摊，一直摆到日头落山。
徐青青逛到这里已是下晌，日头偏西，可集市上的人流依然不少。
菜贩子的吆喝、主顾的还价、鸡鸭的叫声、鱼尾拍打水花的扑棱，搅成一锅热闹的粥。
徐青青在米摊前问了问价，果然又涨了些。
菜市和鱼市之间，夹着长长一溜小吃摊子。
卖馄饨的、卖面条的、卖凉粉的、卖糯米糕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萝卜丝饼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挪不动步。
生意最旺的是那家卖羊肉汤的摊子，大锅架在当中，汤滚得咕噜噜响，老板不停地盛出一碗又一碗，白花花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里头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还有人端着碗站着喝，喝得满头大汗。
徐青青闻着那股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奈何那家羊肉汤摊子实在人多，挤不进去，她只好继续往前逛。
好在南市不缺吃食，没走几步，又见一家馄饨摊，便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
馄饨皮薄如纸，馅鲜嫩，汤底是骨头熬的，撒了紫菜和虾皮，再滴两滴香油，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旁边桌坐着个老汉，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黄酒，自斟自饮，眯着眼，一脸餍足。
出了馄饨摊，徐青青又买了糯米糕，糖炒栗子，麻花……
一路吃一路看，看中了便坐下吃一碗，吃完了再接着逛，眼睛还没看够，无奈肚子已经饱了。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人群里挤过去，一头是热腾腾的豆腐脑，一头是刚出锅的油条，边走边吆喝。
“豆花儿——甜的甜的——刚炸的油条——”声音又亮又脆，穿过嘈杂的人声，格外响亮。
徐青青喊住他，又买了两根油条，油汪汪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焦香。
临街还有不少铺子，点心铺、熟食铺、茶干铺，徐青青又进去转了转。
买了些卤鸡卤鸭、油炸小鱼干，又在点心铺里挑了几样耐放的，桃酥、麻花、绿豆糕，还有一包桂花糖。
这些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用油纸包好了，提在手里。
拎着一堆吃食，徐青青在街边又看见一个杂耍场子，围了一圈人，便也凑了过去。
场子中央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执一把铁叉，正在耍弄。
那铁叉在他身上骨碌碌地转，从肩头滚到手腕，又从手腕弹到后背，嗖嗖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会儿抛到空中，翻个跟头落下来，稳稳接住。
一会儿又贴着胳膊滑下去，脚一勾，又弹回手里。
少年面色镇定，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额上沁出了细汗。
围观的人群叫好声不断，铜板叮叮当当扔到场子中央的铜盘里。
徐青青也跟着摸出几文，扔了过去。少年一边耍叉，一边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走出杂耍场子，徐青青又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老汉在捏面人，手里一团面，三捏两捏就变成了猴子，捧着寿桃，卷着尾巴，栩栩如生。旁边围着一群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有的手里攥着铜板，犹豫着要不要买。
城南就是这样，杂乱、喧闹、粗粝，有的只是最普通的日子，最寻常的烟火，却处处透着鲜活的人气。
正是这些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汇成了扬州城最厚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