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徐大河走过来时,徐青青与村长陈明青两人话未说完,徐二哥正听见个尾巴,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妹,除了泥滩那片不能种,你那还有一千三百多亩能种的地,可都好好的。

    种一季草,啥也不收,白瞎了。”

    “不白瞎。”

    徐青青说,“二哥,来年我要试种新品种的水稻,地不养好,种不出好稻。”

    徐大河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徐青青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把话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

    小妹这一块块试验地折腾的。

    朱颜坡上盖暖棚种果子,雇女工发工钱,银钱流水似的往外花。

    买这片地当初也花了不少银子。

    如今一千多亩地,就这么空着,看着都心疼、难受。

    可小妹说得也在理。

    农时不等人,陈家洼太大,牲口犁具有限,再赶也赶不及。

    就算硬赶出来下种,天气一日比一日寒,过了时令,豆子也长不好。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小妹,你要是改主意,随时和我说。

    我带着你两个侄子和文山他们,先去给你翻。”声音有些闷闷的,低着头没看她。

    徐青青看了看为她担忧的徐大河,眉眼松了松,轻轻说了句:

    “好。二哥也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暮色渐沉时,陈家洼里,村长吹了哨子下了工,青壮们便赶着牲口陆陆续续从谷口出来。

    犁具挂在车后,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忙了一整日,这会儿都乏了,牲口走得不紧不慢,人也不催,就那么晃悠悠地往回走。

    黑土坪上的锣声也渐渐歇了。

    半大小子们收了工,勾肩搭背地往营地那边走,手里还攥着竹筒、破锣,一边走一边说笑。

    有人学着鸟叫,有人拿着锣槌在田埂上互相追跑,闹腾了一日,这会儿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地里的豆苗静静立着,嫩绿的叶片微微合拢,风一吹,苗尖轻轻晃了晃,又站直了。

    草人也立着,伸着胳膊,扣着那顶破草帽,在风里一动不动。

    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被晚风斜斜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吃过晚饭,村民们又渐渐聚拢到篝火四周。

    火堆噼啪响着,映着周围一张张晒黑的脸。

    村长陈明青把今日的翻地进度和明日的人手安排、注意事项一一说完。

    末了,他顿了顿,特意清了清嗓子。

    “明日再加个新活计。”

    人群本来静静听着,听到这一句,全都抬眼望过来。

    “捕鱼。”

    两个字落地,周围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捕鱼?”

    “哪儿有鱼?”

    “陈家洼里那些水洼。”

    陈明青说着抬手往东边指了指,

    “原先都被芦苇遮住了,看不清大小深浅。

    如今芦苇烧净了,地也翻开了,那些水洼便露了全貌。

    这几日翻地,我大致都看了看,大的几亩,小的几丈见方,大大小小几十个,到处都是。”

    陈癞子一拍大腿:

    “对啊!那地方多少年没人去过,鱼能少得了?

    没人捞,没人逮,那鱼怕是都要成精了吧!”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有人已经开始搓手,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商量着明日带什么家伙。

    篝火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陈明青抬手压了压,等笑声落下,才继续道:

    “翻地的牲口和人手不能动,那是正经事。

    其余人,有经验的老汉、半大小子,都算上。徐师傅带队,明日一早就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句:

    “小水洼里的鱼捞净了,正好趁翻地时填平,种地不耽误。

    大些的,咱们看位置,村里再商议怎么规划。”

    “我去!”

    陈癞子第一个蹦起来。不是正经事的活计,他向来最在行。

    “我也去!”

    陈老四不甘落后,“我捕鱼也是一把好手!”

    “我家那小子也能去,他逮鱼有一套!”

    人群里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这时,一道苍老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请听我说两句。”

    众人扭头看去,是潘大夫。

    她往前站了站,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

    “要是逮到了蟾蜍或水蛭,别扔,先拿来给我,这两样都能入药,回头炮制好了,都能治病救人的。

    只是要当心些,别叫水蛭吸着,蟾蜍也别碰毒腺。”

    这话一出,人群更热闹了。

    不少人还凑到潘大夫跟前细问。

    徐大河蹲在火堆边上,没吭声。

    他看着眼前这热腾腾的场面,下晌那点子闷气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

    上山打猎,下水捕鱼,这些事,在老家是他吃饭的本事,他都行啊。

    他乐意带队。

    头一日,徐大河带着十几个人,拿着木桶、网和篓,下水一试。

    从朱颜坡下开始,大家都听徐师傅指挥。

    遇见小水坑,水浅鱼多,便组织“戽(hu)鱼”——

    大家一起用木桶将坑里的水一桶一桶戽干,洼底渐渐露出白花花的鱼虾。

    几人跳下去,弯着腰只管往篓里划拉,活蹦乱跳的鱼虾溅得人满头满脸满身泥浆。

    陈癞子蹲在水坑最里头,两手往水里一抄,竟抱起来一条大鱼。

    那鱼十分有劲,挣扎着想跳出去,尾巴一甩,“啪”地扇在他脸上。

    他身形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坑底。

    鱼还在怀里扑腾,坐在水坑里,他也没松手,仰着脸朝岸上喊:

    “快!扔个筐子下来!这鱼怕不得有三十斤,乖乖,真成精了!”

    脸上糊着泥,也不见恼,笑得见牙不见眼。

    岸上的人扔下个空筐,他把鱼往里一塞,两手举着递上去。

    上头的人接住筐,转身就往坑边走。

    旁边又有人递下个空篓来,他接过来,弯腰又往水里摸去。

    篓子装满了就传递出去,坑边上的人再递回空篓。

    一篓接一篓,人声、水声、笑声混成一片,忙得不亦乐乎。

    遇上稍大些的水洼,便用网。

    四五个人在坑边站成一排,徐大河拎着网绳站在最前头,眯眼瞄了瞄水面的动静,手一扬,网便撒了出去。

    网在半空张开,沉甸甸地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等网沉到底,几个人便攥着网绳,一步一步往岸上拖。

    半大小子们也上前下手,跟着一起往上拖网。

    网越收越紧,水面渐渐翻腾起来。

    先是几条鲫鱼蹦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去。

    接着是条黑脊梁的鲤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打在旁边人脸上,那人也不躲,咧着嘴只管使劲拽。

    “使劲!使劲!”

    “别松手!”

    网拖到岸边,白花花一片挤在网底。

    鲫鱼、鲤鱼、黑鱼、泥鳅,还有两条黄鳝,扭着身子往泥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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