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放榜定在三日后,也就是二月二十二日。

    一家人商量着,明日就先回陈家湾。

    高小兰惦记着朱颜坡上的育苗地,徐青青也放心不下那片新栽的红薯藤。

    三兄弟倒是在哪都成。

    文瑜是早就想回去了,说在城里住着没意思,街坊邻居也不熟。

    文石和黑蛋这几日也新鲜够了,举双手赞成。

    “那就明日一早动身。”徐青青说。

    前两日,徐青青即动了心思,就想办法打听了胡秀才家里的事。

    点上一壶茶水,两碟茶点,一碟瓜子,往街口茶铺里一坐。

    茶铺不大,几张桌子,总是热热闹闹的。

    街坊邻居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能听见。

    徐青青话不多,只管倒茶、递瓜子,偶尔搭一句,话头就接上了。

    胡秀才的事,在桂花巷一带不是什么秘密。

    胡秀才本名胡文才,三十岁上中了秀才,考了几回举人都没中,便绝了念头。

    他在自家开了个私塾,靠着教学生养家,教得好,也有耐心。

    老伴走得早,留下一个女儿,取名小荷。

    胡秀才把女儿当眼珠子疼,带着念了几年书,识文断字,知书达礼。

    女儿长到十八岁,他千挑万选,相中了自己教过的一个学生。

    那后生姓赵,家境殷实,在县城开着两间杂货铺,人也生得体面。

    胡秀才想着,学生是自己教出来的,人品总不会差。

    谁知所托非人。那赵小子表面看着温驯有礼,可他家里那个婆母,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偏偏小荷也被被他教得过于规矩守礼,性子软和。

    嫁过去头一年,小荷怀了身孕。婆婆欺她性子弱,整日指桑骂槐,呼来喝去。

    小荷身子本就单薄,又被逼着做重活,孩子没保住,小产了。

    从那以后,身子便亏了下来,一直没能再怀上。

    婆婆脸色越来越难看,男人也渐渐不耐烦。到了第三年,一纸休书把她打发了回来。

    为了推脱责任,赵家在外头放出风声,说胡小荷得了脏病,坏了身子,还说是胡秀才教女无方,才养出这样的女儿。

    赵家人多嘴杂,隔三差五便上门来闹,吓得来上课的学生哇哇直哭。

    胡秀才教书行,吵架骂人却一句不会。

    被堵在门口,脸气得通红,只会说些“竖子!”“尔敢!”“欺人太甚!”之类的气话。

    闹了几回,学生家长便不敢再把孩子送来了。

    偏偏胡小荷看着确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谣言传着传着,便慢慢成了真的。

    私塾关了门,为给小荷治病,田产也变卖了不少。

    如今,父女俩靠抄书为生,女儿还要喝药治病,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徐青青听完,心里发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叹这读书真是读迂了。

    即定下了明日要走,徐青青想了想,又往巷子口胡秀才家去了一趟。

    院门虚掩着,胡秀才正坐在窗前抄书,胡小荷歪在里屋的榻上,手里也捏着一支笔,慢慢地在纸上描着。

    听见敲门声,胡秀才搁下笔出来开门。

    胡小荷见是徐青青进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要给她倒茶。

    “快别忙了。”徐青青拦住她,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胡先生,我们陈家湾有医馆,坐诊是女大夫,医术好,心也细。您带小荷去看看吧,兴许能治。”

    胡秀才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

    “这几年带她看过不少大夫,药也吃了许多,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总不见起色。”

    “你们看过女大夫吗?”徐青青问。

    胡秀才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村里这个是女大夫,十分难得。

    邻里街坊住着,我看小荷十分投缘,也不愿看她久受这病痛之苦,要是信我,你们就去试试吧。

    明日我们赶骡车回村,可以跟我们一起过去。路程不远,十里路,坐车也快得很。”

    胡秀才回头看了屋里一眼。

    胡小荷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腰微微弓着。

    她听见了徐青青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徐娘子了。”胡秀才拱了拱手,眼眶微微泛潮。

    第二日一早,徐青青一家锁了桂花巷的小院,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停在巷口。

    文山赶一辆,文远赶一辆。

    高小兰抱着秀秀坐在文山车上,文瑜、文石、黑蛋挤在后头。

    文瀚坐在文远车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入神。

    徐青青招呼胡秀才父女上了文远那辆车,在车厢里坐定。

    胡小荷靠在车板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脸色虽不好,眼里却有了几分期盼。

    骡车出了城,上了土路,日头渐渐升高。

    胡秀才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心里也松快了些,暗暗盼着此行能有个好结果。

    一时无话,他便与车辕上的文远、文瀚聊起刚考完的县试。话头一开,那份忐忑倒也淡了几分。

    不多时,车子便进了陈家湾。

    胡秀才往车外望去——入目一片屋舍俨然,远处豆田一望无边,风过处,绿浪翻涌。

    农人们散在田间,躬身劳作,身影在日光里一起一伏。

    “真是个好地方!”他由衷叹道。

    胡小荷也往外看了一眼,没吭声,又垂下头去。

    村口那片宅基地上,又起了新的屋基。

    干活的村民直起腰来,远远地招手喊:

    “徐先生回来了?”

    “文远,你们考得咋样?”

    文远笑着,一一应着。

    骡车不停,沿着村路,径直赶到了医馆门口。

    医馆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晒着几匾草药,蕙兰正蹲在地上翻晾,听见动静抬起头,忙跑进去喊师父。

    潘大夫从诊室里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花白的头发挽得利索,袖子卷到手腕。

    徐青青下了车,把胡秀才父女引进来。

    “潘大夫,这是县城来的病人,您给看看。”

    潘大夫先和徐青青打了声招呼,打眼一扫,就看出病人是那位年轻妇人。

    上下打量了胡小荷一眼,没多问,先把人让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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