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暮色来得慢,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泼在朱颜坡上,徐青青这才收了工,带着一家人回了岭上宅子。

    今日难得聚得齐整,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小兰掌勺,文山烧火,弟弟妹妹们也都搭了手,炒了七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文山刚在桌前坐下,秀秀便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怎么也不肯下来。

    “爹爹坏,好久不回来。” 秀秀嘟着嘴,声音闷闷的,那委屈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文山心里发软,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高小兰端菜出来,看见这爷俩,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抱。”

    秀秀这才从文山怀里探出头,看了桌上的菜一眼,乖乖坐回自己的小餐凳。

    今晚饭桌上热闹极了,筷子起落间,笑声就没断过。

    三兄弟说起县学里的事,你一言我一语。

    学业虽繁重枯燥,可他们总能找出些乐子来,尤其是听说文瀚两次旬考都是榜首,文瑜、文石和黑蛋听得眼都亮了,满心都是向往。

    三个小的也不甘落后,抢着说青云书院里的事。

    文瑜挺了挺背,语气里带着得意:“我写的大字,先生说好,贴到了讲堂的墙上做示范!全班就我一个!”

    文石放下碗,比划着说:“我最爱上武课!如今每日都和二舅过上几招,二舅说我下盘稳了不少。”

    “那可不,”文远打趣道,“天天在咱们院子里扎马步,我一回来就发现,地上都让你踩出两个坑来了。你好歹也换换地方!”

    一桌人都笑起来,文石也笑嘻嘻地挠了挠头。

    轮到黑蛋了。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利索,抹了一把嘴,这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

    “你们不知道,这两日蒙学班可出了一桩大事!”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引了过去。

    “大毛和二毛,你们晓得吧?”

    黑蛋干脆放下筷子,两手一起比划着,“他俩居然想作弄胡夫子!偷偷抓了好多蚯蚓,塞进夫子的书匣子里,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文瑜捂着嘴,紧张地问:“怎么着?”

    “结果胡夫子还没来,就被田小哥识破了,当场就把他俩拎到前面,一人打了五下手板。

    这还不算完,放学回了家,他爹娘知道了,又是一顿好打。大毛他娘追着满院子跑,最后还是逮住了,爹娘一人揍一个,揍得那叫一个响,隔壁邻居都搬了板凳出来看热闹。”

    “该!”文瑜轻轻哼了一声。

    黑蛋摆摆手:“还没完呢!今儿俩人来上学,屁股肿得老高!坐都坐不下,愣是站着把课上完了。我们都以为他俩知错了,结果你猜人家怎么说——”

    黑蛋压低了嗓门,学着大毛的语气,一本正经道:“午饭还有鸡蛋呢,我可舍不得不来。”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文远笑得直拍大腿,筷子差点飞出去:“这是把鸡蛋看得比屁股还重啊!”

    文瑜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文石更是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被文山瞪了一眼才憋回去。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嘴角弯弯地翘起来。

    心想,往后书院考试,不如奖励鸡蛋好了,前三名一人一百个。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饭后,碗筷撤下,一家人便往书楼去。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各自安静下来。

    徐青青把三兄弟叫到跟前坐下,正了正神色。

    “县学的课业要紧,身子更要紧。”

    她看着三人,目光认真,“该吃吃,该补补,别舍不得花钱。娘在老家时就说过,将来要带你们过好日子。没工夫做饭,就去下馆子。街面上干净可口的饭铺多的是。”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几个荷包,一人递了一个。荷包沉甸甸的,里头装着银子和几张银票。

    “出门在外,万事不易。别委屈了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窗之间宴请交际,也别小家子气。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但是——”

    她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目光淡淡扫过三个人。

    “不该去的地方,一概不准去。青楼、赌场这些,只要让我知道了,腿打折,关到后院牲口棚里去,书也不必读了。听见了没有?”

    三兄弟老实应是,头都不敢抬。

    文远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娘,我们哪有钱去那种地方。”

    徐青青瞪了他一眼:“没钱也不许去。”

    “是是是。”文远连忙点头。

    “还有,”徐青青又缓了语气:“真遇上什么难事,自己摆不平的,就去找李教谕,或是去县衙寻赵武和钱司吏。娘如今这个五品宜人,多少还有些用。”

    三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文瀚忽然开口:“娘,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别太累了。”

    徐青青笑了笑,伸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知道了。”

    高小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递到文山跟前。

    “这里是新做的春衫,一人两套,还有鞋子,一人一双。还有酱菜、肉脯、油饼,明日给你们带到县城吃。”

    文山接过来,顺手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兰脸上微微泛红,轻轻抽出手,嗔了他一眼,转身去看秀秀了。

    文山把包袱交代给文远,自己去接过秀秀抱起来,小家伙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嘟囔了一句“爹爹”,便沉沉睡去。

    他一手稳稳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小兰,一家三口回了西边自家的小院。

    门扉轻掩。

    窗纸上,两道身影缓缓贴近,低语声渐低渐柔,间或有一两声细碎的呢喃。灯火晃了晃,悄然熄灭。

    月光悄然探进窗隙,照见一室未散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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