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药香弥漫,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靠墙的药柜里一格一格码着草药,标签工整,字迹娟秀。

    窗边的案板上摊着几堆刚切好的药材,黄芩、黄柏、地榆,还带着新鲜的气息。

    炭盆搁在屋子中央,火不大,温温地烘着,把整间屋子暖得如同春日。

    潘大夫坐在诊台前,手里握着一只研钵,慢慢研磨着几味药。

    连翘和蕙兰围在旁边,一人拿着药筛,一人拿着小刀,各忙各的。

    潘大夫放下研钵,开口道,

    “方才那位病人,害喜呕吐,食欲不振,面色蜡黄,脉象细滑。

    潘大夫从药架上取下一小块干姜,又拿起一片陈皮。

    “怀孕初期,胎气上逆,胃气不降,便会呕吐。

    她身体底子好,并无大碍。饮食调理最为稳妥。”

    她把干姜和陈皮放在案板上,手指点着。

    “生姜止呕,陈皮理气。

    每日切几片生姜,泡水喝,或者含在嘴里。陈皮煮水,温温地饮下,慢慢就能缓解。”

    另外,伏龙肝煎水代茶,芦根清热生津,都是平和之品。

    每日少食多餐,以清淡易消化为主,忌油腻、腥膻。”

    蕙兰早就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着,连翘仍在不紧不慢地筛药粉,只是支着耳朵细细听。

    蕙兰问:“师父,那伏龙肝是什么?”

    “伏龙肝,就是灶心土。”

    潘大夫说,“取一块烧红,淬水,澄清了喝。对胃寒呕吐效果最好。不过她不是寒症,用不着。”

    她顿了顿,又道:“芦根也行。清热止呕,不伤胎气。春夏天用更好,冬日里还是温养为主。”

    蕙兰又问:“那针灸呢?汤药呢?”

    潘大夫摇摇头:“针灸、按摩、汤药,都暂时慎用。

    她底子好,能不吃药就不吃药。

    避秽,就是别闻那些腥的、臭的、刺激的。卧床静养,少动,少操心。”

    她看了看连翘和蕙兰,语气缓了些:

    “孕妇的事,不是病,是命。

    医者能帮的有限,多是让她自己慢慢熬过去。”

    连翘和蕙兰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潘大夫又拿起研钵,继续研磨。

    钵里是冰片、樟脑,研细了,以腊脂调匀,装进小瓷罐,便是冻疮膏。

    “上批冻疮膏,大伙儿都说好用。”

    潘大夫说,“抹上耳朵就不痒了,手上脚上的裂口也慢慢长好了。”

    蕙兰把本子收好,闻言笑道:

    “可不是。郑老爹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抹了三天就好了。”

    潘大夫点点头,把研好的药粉倒进一只小碗里,又加了腊脂,搅匀。

    “医馆如今在村里立了脚,村里要挖河渠,咱们该出力的地方不能含糊。”

    她说,“这回调制的这批药膏,还有跌打药酒,蕙兰,明日你就送到村里族老那边去。

    挖河的乡亲们,手上脚上容易冻着,磕着碰着也不少,这些药膏药酒,都用得上。”

    蕙兰应了一声:“哎,我明日一早就送去。”

    朱颜坡上的暖棚里,果子渐渐红了。

    为了赶在过年前出一批上市,徐青青想了许多法子催熟。

    麸糠发酵的法子一直在用,糠皮装筐摆在操作通道上,浇了水,盖上草帘,慢慢发酵发热,热气在棚里弥漫,暖烘烘的,比外头高出十来度。

    前几日她又添了炭盆,早晚各添一次煤石,火苗舔着盆沿,热气丝丝地散开,棚里的温度又提了几分。

    女工们日日在暖棚里守着,恨不得把每一颗果子都捧在手心里照看。

    浇水不敢多,怕裂,通风不敢少,怕闷,炭盆不敢离人,怕熄。

    一棚一棚地巡查,一株一株地看,从早到晚,片刻不得闲。

    王婆子蹲在垄边,看着那一颗颗正在长大成熟的果子,念叨着:

    “就是不挣个前三,也不能掉到及格线下头去。”

    旁边刘婆子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咱们组这些棚,都不差,你就放心吧。”

    果子不负众望,一日日膨大,一日日变红。

    起初是青的,硬邦邦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后来渐渐泛白,泛粉,泛红,一颗一颗,像小灯笼似的挂在叶梗上。

    红透了的那几颗,水灵灵的,鲜亮亮的,沉甸甸的。

    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清甜的果香,像初夏清晨的露水,又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徐青青每日都要在朱颜坡上走一圈,一座棚一座棚地看过去。

    这日,她走到最南边那座棚,蹲下身,拨开叶子,看了看果子的颜色,又捏了捏果实的硬度。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果子已经可以采摘一批了。

    高父那边的竹盒也正好送来了一些,几大筐,用扁担挑上坡的。

    圆盒,八角盒,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

    采摘的头一日,徐青青把女工们叫到一号棚里,手把手地教。

    她从垄上摘了一颗果子,托在掌心里,让大家看清楚。

    “第一,看色。”

    她说,“七八分熟时最好。这时候果型已定,颜色转成鲜红,但果顶还带着一点微白或淡绿。

    采下来,路上运送需一两日,到城里正好熟透,色香味都是最佳的。”

    她指了指垄上另一颗果子,青的,硬邦邦的。

    “青头果不采,采了也不甜。”

    又指了一颗熟得发软的:“过熟果也不采,运不到地方就烂了。”

    女工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看。

    “第二,看时。

    朝采金,午采银。清晨日出前后最好。

    这时露水还没干,气温低,果子硬挺,果柄脆,摘的时候不容易伤皮。

    日中不采,雨天不采。”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小竹剪,剪子不大,刃口薄薄的。

    “第三,留梗。”

    她剪下一颗果子,果梗留了半寸长。

    “留得蒂头在,不怕路途远。”

    她把剪下的果子放在一只竹盒里,果蒂朝下,果尖朝上。

    “采摘全程,手不能碰果肉。捏梗,不捏果。采下来直接装盒。”

    她又拿起一颗果子,捏着梗,轻轻放进盒子。

    “摆放的时候,头朝下,尾朝上。

    盒底先铺桑皮纸,大果摆一层,小果码两层,免得压坏。”

    女工们听得认真,有人小声重复着:“捏梗不捏果,头朝下尾朝上……”

    徐青青剪了一盒大果,摆好,托在手里给众人看。

    “都看明白了?”

    “明白了!”

    “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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