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和李巧娘是昨日晚间才到家的。
两口子从江都县的运河码头上下来，一路风尘仆仆，到家时天已黑透。
李巧娘晕船晕车晕了一路，脸色发白，脚步都是软的，进了院子先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
吴良把行李卸下来，又去灶房舀了碗热水端给她。
她摆摆手，只喝了半碗，便歪在床上歇了。
吴婶子心疼得直念叨，忙着去铺被褥，又去熬了碗姜汤，逼着她喝下去，才让她睡下。
梅子帮着烧水，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半夜。
吴梅子上头有两个哥哥，都已成家。
家里地少，不够种也不够吃，两家便常年在外头做工。
大哥吴有在扬州府城的商行里当账房，人精明，账算得清，东家器重他，给的工钱也不低。妻儿就在城边上租房住，一家人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二哥吴良和李巧娘两口子，一直在江淮运河的货船上做船工。
两口子都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常年在水上漂着，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两人成婚两三年了，还没个孩子。
吴婶子私下里跟吴老汉念叨过好几回，吴老汉总说：
“急什么，他们还年轻，早晚的事。”
吴二哥这次这么早就赶回来，倒是有两个缘由。
头一桩，是吴良该服徭役了。
这徭役年年都有，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无非是修河筑路之类的苦差。
按规矩，每户出一丁，吴家有三个成年男丁，便轮着来。
若不愿去，也可找里正花钱雇人顶替。
可这一顶，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他一个月的工钱才五百文，哪里舍得？
明日就得去应差，大约十来日才能回来。
第二桩，是李巧娘有身孕了。
刚满三个月，本是喜事，可她却怀相不好。
她在船上做了几年工，一向稳当得像平地，跟个男人一样有力气。
谁知这一有了身子，上了船就晕，吐得昏天黑地，连水都咽不下去。
船上的厨娘还拿她打趣，说她这是“浪打浪”，偏偏打不过肚子里的那个。
吴良看她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两口子一合计，索性跟船主告了假，提前回来了。
一来让巧娘在家安心养胎，二来年底小妹要出门子，也能帮着张罗张罗。
昨晚到家时天已擦黑，一家人匆匆说了几句便歇了。
今儿一早，就见着了准妹婿。
待梅子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文胜回来，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里喝起腊八粥来。
吴婶子惦记着巧娘的身子，特意往她碗里多盛了几颗红枣，又怕烫着，低头吹了吹，才递过去。
巧娘接过来，虽没什么胃口，还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一碗粥喝了半天，也才下去了不到一半。
灶上还热着粥，吴婶子又给各人添了一碗。
吴良喝得快，两碗下肚，放下碗，抹了抹嘴，先开了口：
“爹，娘，你们给小妹挑的那后生，眼光不错。
个儿高，身板结实，看着也精神。”
梅子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弯，没吭声。
吴婶子眯着眼笑，吴老汉虽没言语，脸上却掩不住几分得意。
吴良又问：“这后生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那陈文胜，是隔壁陈家湾陈里正的侄子，爷爷是族长。家境殷实，还识文断字。”
吴老汉放下碗，慢悠悠地说起隔壁的陈家湾的事来。
“秋收过后，一大队流民过来，选了旁边那块地落户，县太爷给改了个名，叫陈家湾。
开荒种地，砖瓦建房，如今村子自成了一里，一共有五百多口人。”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羡慕，
“别看那村子是外来的，可村里风气正，人心齐整，手脚也勤快。
落户还没几个月，分的荒地全开了出来，豆子种上了，房子也都盖好了。
你爹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这样的村子。”
吴良和李巧娘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奇。
秋收时他们还回来帮着抢收，那时候旁边还是一片荒草甸子，枯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的，听着都渗人。
这才几个月，就变成了村子？
“昨晚回来时也没注意，”吴良说，“一会儿我去看看。”
吴二哥扭头看了看媳妇的粥碗。
一碗粥只勉强吃了一半，巧娘还在低着头慢慢地抿。
吴婶子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
“那陈家湾村里，新盖了铁匠铺、木工房，还有医馆呢。”
“医馆？”吴良抬起头。
“可不是。”吴婶子来了精神，
“芦花村你二姨婆前阵子头风发作，疼得厉害，我就陪她去那医馆看了。
你猜怎么着？
几针下去，立马就不疼了。你说神不神？
还是个女大夫，看着年岁也不小了，医术好，人也和善。
那医馆开得敞亮，收拾得也干净，如今村里村外不少人都去找她看病。”
巧娘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女大夫？”
吴婶子看着她，声音软下来：
“巧娘怀这胎不易，瞧这瘦的。
一会儿日头上来了，我带她去潘大夫那儿看看吧，就几步路的事儿。
女大夫看女人家的病，总归方便些。”
吴良和李巧娘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喜色。
女大夫本就难遇，何况还是这般有本事的。
“行。”吴良点点头。
巧娘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有了一丝期盼。
这一胎，一家人可是盼了许久，若是能调理调理，兴许这胎就能安稳了
吴老汉又问起明日徭役的事。
“东西收整好了没？”他问吴良。
吴良点点头：“也没啥好收始的，带两件换洗衣裳，带点干粮就成。”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在外头跑船，常年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得去应差。
好在巧娘怀了身子，虽怀相不好，可好歹在家里，有娘照应着，他也放心些。
吴婶子看出儿子的心思，安慰道：
“也就十来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巧娘在家，我照应着，你只管放心去。”
巧娘也点点头，轻声说：“你放心，我在家好好的。”
吴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没再说什么。
喝完了粥，巧娘和婆婆去灶房收拾碗筷。
吴良站在院子里，两手撑住墙头，脚尖踮起，抻着脖子，往东边望去。
陈家湾的方向，入眼是成片的村落。
青砖灰瓦的屋舍一幢挨着一幢，从村口开始，往远处铺开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暖色。
怪不得他爹说起陈家湾时，眼里尽是艳羡。
日头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灶房里的碗筷声渐渐歇了，吴婶子擦干手，解下围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等着。
巧娘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半新的罩衣，头发也重新梳过，人看着精神了些。
吴良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给巧娘带的水囊和几样零嘴。
“走吧。”吴婶子说。
三人出了院门，往东边走去。
吴良走得不快，一路张望着。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娘亲和媳妇儿。
年底，小妹就要出嫁，爹娘老了，巧娘怀着孩子。
到了明年，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还要在船上漂多久？难道还要带着孩子，一家三口在船上讨生活？
他忽然也想留下来——陪陪爹娘，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想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快点儿，到了。”吴婶子回头喊了一声。
不远处，医馆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两口子从江都县的运河码头上下来，一路风尘仆仆，到家时天已黑透。
李巧娘晕船晕车晕了一路，脸色发白，脚步都是软的，进了院子先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
吴良把行李卸下来，又去灶房舀了碗热水端给她。
她摆摆手，只喝了半碗，便歪在床上歇了。
吴婶子心疼得直念叨，忙着去铺被褥，又去熬了碗姜汤，逼着她喝下去，才让她睡下。
梅子帮着烧水，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半夜。
吴梅子上头有两个哥哥，都已成家。
家里地少，不够种也不够吃，两家便常年在外头做工。
大哥吴有在扬州府城的商行里当账房，人精明，账算得清，东家器重他，给的工钱也不低。妻儿就在城边上租房住，一家人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二哥吴良和李巧娘两口子，一直在江淮运河的货船上做船工。
两口子都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常年在水上漂着，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两人成婚两三年了，还没个孩子。
吴婶子私下里跟吴老汉念叨过好几回，吴老汉总说：
“急什么，他们还年轻，早晚的事。”
吴二哥这次这么早就赶回来，倒是有两个缘由。
头一桩，是吴良该服徭役了。
这徭役年年都有，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无非是修河筑路之类的苦差。
按规矩，每户出一丁，吴家有三个成年男丁，便轮着来。
若不愿去，也可找里正花钱雇人顶替。
可这一顶，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他一个月的工钱才五百文，哪里舍得？
明日就得去应差，大约十来日才能回来。
第二桩，是李巧娘有身孕了。
刚满三个月，本是喜事，可她却怀相不好。
她在船上做了几年工，一向稳当得像平地，跟个男人一样有力气。
谁知这一有了身子，上了船就晕，吐得昏天黑地，连水都咽不下去。
船上的厨娘还拿她打趣，说她这是“浪打浪”，偏偏打不过肚子里的那个。
吴良看她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两口子一合计，索性跟船主告了假，提前回来了。
一来让巧娘在家安心养胎，二来年底小妹要出门子，也能帮着张罗张罗。
昨晚到家时天已擦黑，一家人匆匆说了几句便歇了。
今儿一早，就见着了准妹婿。
待梅子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文胜回来，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里喝起腊八粥来。
吴婶子惦记着巧娘的身子，特意往她碗里多盛了几颗红枣，又怕烫着，低头吹了吹，才递过去。
巧娘接过来，虽没什么胃口，还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一碗粥喝了半天，也才下去了不到一半。
灶上还热着粥，吴婶子又给各人添了一碗。
吴良喝得快，两碗下肚，放下碗，抹了抹嘴，先开了口：
“爹，娘，你们给小妹挑的那后生，眼光不错。
个儿高，身板结实，看着也精神。”
梅子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弯，没吭声。
吴婶子眯着眼笑，吴老汉虽没言语，脸上却掩不住几分得意。
吴良又问：“这后生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那陈文胜，是隔壁陈家湾陈里正的侄子，爷爷是族长。家境殷实，还识文断字。”
吴老汉放下碗，慢悠悠地说起隔壁的陈家湾的事来。
“秋收过后，一大队流民过来，选了旁边那块地落户，县太爷给改了个名，叫陈家湾。
开荒种地，砖瓦建房，如今村子自成了一里，一共有五百多口人。”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羡慕，
“别看那村子是外来的，可村里风气正，人心齐整，手脚也勤快。
落户还没几个月，分的荒地全开了出来，豆子种上了，房子也都盖好了。
你爹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这样的村子。”
吴良和李巧娘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奇。
秋收时他们还回来帮着抢收，那时候旁边还是一片荒草甸子，枯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的，听着都渗人。
这才几个月，就变成了村子？
“昨晚回来时也没注意，”吴良说，“一会儿我去看看。”
吴二哥扭头看了看媳妇的粥碗。
一碗粥只勉强吃了一半，巧娘还在低着头慢慢地抿。
吴婶子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
“那陈家湾村里，新盖了铁匠铺、木工房，还有医馆呢。”
“医馆？”吴良抬起头。
“可不是。”吴婶子来了精神，
“芦花村你二姨婆前阵子头风发作，疼得厉害，我就陪她去那医馆看了。
你猜怎么着？
几针下去，立马就不疼了。你说神不神？
还是个女大夫，看着年岁也不小了，医术好，人也和善。
那医馆开得敞亮，收拾得也干净，如今村里村外不少人都去找她看病。”
巧娘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女大夫？”
吴婶子看着她，声音软下来：
“巧娘怀这胎不易，瞧这瘦的。
一会儿日头上来了，我带她去潘大夫那儿看看吧，就几步路的事儿。
女大夫看女人家的病，总归方便些。”
吴良和李巧娘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喜色。
女大夫本就难遇，何况还是这般有本事的。
“行。”吴良点点头。
巧娘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有了一丝期盼。
这一胎，一家人可是盼了许久，若是能调理调理，兴许这胎就能安稳了
吴老汉又问起明日徭役的事。
“东西收整好了没？”他问吴良。
吴良点点头：“也没啥好收始的，带两件换洗衣裳，带点干粮就成。”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在外头跑船，常年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得去应差。
好在巧娘怀了身子，虽怀相不好，可好歹在家里，有娘照应着，他也放心些。
吴婶子看出儿子的心思，安慰道：
“也就十来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巧娘在家，我照应着，你只管放心去。”
巧娘也点点头，轻声说：“你放心，我在家好好的。”
吴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没再说什么。
喝完了粥，巧娘和婆婆去灶房收拾碗筷。
吴良站在院子里，两手撑住墙头，脚尖踮起，抻着脖子，往东边望去。
陈家湾的方向，入眼是成片的村落。
青砖灰瓦的屋舍一幢挨着一幢，从村口开始，往远处铺开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暖色。
怪不得他爹说起陈家湾时，眼里尽是艳羡。
日头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灶房里的碗筷声渐渐歇了，吴婶子擦干手，解下围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等着。
巧娘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半新的罩衣，头发也重新梳过，人看着精神了些。
吴良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给巧娘带的水囊和几样零嘴。
“走吧。”吴婶子说。
三人出了院门，往东边走去。
吴良走得不快，一路张望着。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娘亲和媳妇儿。
年底，小妹就要出嫁，爹娘老了，巧娘怀着孩子。
到了明年，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还要在船上漂多久？难道还要带着孩子，一家三口在船上讨生活？
他忽然也想留下来——陪陪爹娘，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想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快点儿，到了。”吴婶子回头喊了一声。
不远处，医馆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