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老马被牵了出来。

    它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打了一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被套上车。

    赵武和王陆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一沓喜报,一张一张核对着地址。

    “陈家湾三个,头名也在陈家湾。”

    赵武把喜报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嘴角带笑,“可算来个好差事。”

    王陆点点头,一甩鞭子,老马这才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出了县衙后门。

    送喜报这差事,说累不累,说巧也巧。

    中了榜的人家,见了喜报多少会给些赏钱,算是图个彩头。

    可县衙只有几匹老马,派不出几支队伍,除了那些实在太偏远的村子,剩下的只能靠差役们两条腿走着去送。

    陈家湾离县城不算远,也不算近,正好卡在那个“可送可不送”的坎上。

    好在这一回,陈家湾三兄弟都中了榜,还出了个头名,县衙便特意派了马车去报喜。

    老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马车出了城,拐上土路,往陈家湾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泥水,甩在车板上,吧嗒吧嗒地响。

    赵武把鞭子轻轻一甩,马车走得更快了些。

    赵武和王陆今日没挑城里的喜报,心情不错。陈家的赏钱,怕是少不了。

    殊不知,他们这边赶车刚出了城,远远的,另一队明黄执仗的钦差队伍,也踏着泥泞,昂首进了江阳县城。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马蹄声错落纷沓。队伍中有人掀开车帘,往前方城门口望了一眼,又缓缓放下了。

    陈家湾,徐青青家小院。

    一家人坐立不安,等得心焦。

    文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堂屋转到井台,从井台转到院门口,再转回来。

    文瀚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指节都捏白了。

    文山干脆站到院门口,伸长脖子望着院外的路,眼珠子恨不得能一望十里。

    文石和黑蛋更是直接就蹲在村口广场上,伸着脖子看那条进村的乡间土路,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眼珠子跟着风里的草叶晃。

    高小兰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早上,锅里的水烧开了一回又一回,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是没法闲着。

    秀秀和文瑜倒是在堂屋里翻花绳,翻得高兴,绳子在指尖绕来绕去,偶尔咯咯笑两声。

    徐青青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茶凉了也没喝。

    “娘。”文远从院子里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些焦灼,“要不咱直接去县城看榜吧,这么等着,我受不了。”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车马声。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的吆喝声,从村口方向隐隐传过来,越来越近。

    文远第一个冲了出去。

    文山紧随其后。

    文瀚从桌前站起来,先把手里的书放稳,整了整衣襟,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脚下步子却是越来越快。

    文石和黑蛋从村口一路往回跑,边跑边喊,腿脚倒得飞快。

    “来了来了!”文石远远就喊上了,声音都变了调。

    “中了——!”

    黑蛋的嗓音又高又亮,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来了!县里的差爷,送报喜来了!”

    就在他们身后,一辆马车从村口方向缓缓驶进了陈家湾,沿着村路向小院而来。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细细的水花,车辕上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轻响,马铃叮叮当当,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老远。

    村里人今日大多闲在家里。

    昨儿下了一整天雨,地里都是稀泥,下不得脚。

    营地的帐篷那边,村长陈明青带着些人,把刚收的蚕豆秆摊了一地,举着连枷一下一下地拍打。

    豆荚噼啪裂开,豆粒滚得到处都是。

    还有几户在宅基地上忙活的,也多是做些零碎活计。

    村口那头动静刚起,就有人耳朵尖,先听见了。

    “啥事?啥事?”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好像是马车进村了!”

    “县里的马车!送喜报的!”

    消息像一阵疾风,从村头刮到村尾。

    人们再顾不得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往外涌。

    老族长拄着拐杖,陈明青紧跟在一旁,也急急赶过来。

    族老陈常寿捋着胡子走在头里,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陈常德落在后头,一路小跑才撵上,喘得说不出话。

    “明青,是送喜报的不?”老族长的声音都透着紧。

    陈明青踮起脚尖往村口张了张:“是,马车上坐着县衙的差爷,穿着衙门的公服呢!”

    “快,快去看看!”

    宅基地上正干活的人也停了手,纷纷从架子上爬下来,胡乱拍打两下身上的泥水,撒腿就往村口跑。

    陈癞子今早刚唱过一家上梁歌,本打算在工地上磨蹭到晌午的,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裤腿一高一低卷着,跑着跑着鞋掉了一只,他也全不理会,赤着一只脚往前冲。

    “癞子——鞋!” 有人在后面喊。

    “回头再捡!”他头也不回,声音随着风丢回来。

    营地里的人也涌了出来,帐篷里连枷扔了一地,还有人手上还捏着豆秆就跑了出来。

    孩子们更不用说了,像一窝炸了窝的麻雀,从巷子里钻出来,叽叽喳喳地跑到村口,又折回来报信:“来了来了!马车进村了!”

    村民们跟在马车后面,黑压压一片,把村路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嚷:“慢点慢点,踩着人了!”

    有人笑骂:“踩着谁?你倒走快些啊!”

    徐二哥也赶来了。

    高家的宅基地就离得不远,一家人正忙着,听见动静,抹把汗就跑了过来。

    高母跑在头里,围裙都来不及解,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高父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自己也小跑起来。

    高小弟更机灵,早就从架子上一跃而下,泥水溅了一裤腿,也不在乎,蹭蹭蹭就往前钻。

    整个陈家湾都动起来了,人们从巷子里、营地中涌出来,潮水般朝着那辆马车涌过去。

    马车在村口稍停了停。

    文石和黑蛋扯着嗓子喊“这边这边”,两只手上下比划,活像两只扑棱翅膀的小公鸡。

    赵武看清了方向,一甩鞭子,马车便跟着二人,顺着村路直奔徐青青家那处小院。

    车轮还没停稳,赵武就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襟,从怀里掏出三张喜报,抖了抖上面的潮气。王陆把车停在小院门口,跳下来,跟在后头。

    院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兄弟三人走出院门,个个神情激动。

    文远站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文山站在他身后,手心里汗津津的,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文瀚落在最后面,神色还算平静,可袖子底下,指节攥得发白,指尖微微颤着

    徐青青从堂屋里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滑过,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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