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中旬，桂花的香气正在晋城的大街小巷里一寸一寸的铺展开来。
金桂银桂挤在枝头，密密匝匝的，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细碎的花粒，连空气都是香的。
周延礼的服装厂就在这个时节里落了成。
厂房建在城郊南面，占地不小，一溜儿四排宽敞明亮的大车间，崭新的缝纫机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日光灯一开，整个厂房亮堂堂的，几十台机器同时踩起来，哒哒哒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首热闹的进行曲。
员工宿舍也盖好了，一排排灰白色的小楼整整齐齐，每间宿舍里都配了床铺和衣柜，走廊尽头还有公共浴室和开水房。
厂门口那块两米多高的招牌上烫着四个红色大字“新安服装厂”。
这是晋城第一家私有大型企业，从批地到建厂、从办照到接电，政府一路绿灯，手续走得比谁都快。
这时候私营经济早就不再是需要偷偷摸摸藏着掖着的事了，而是实实在在拉动就业，搞活市场的生力军。
新安服装厂一开业，便为整个城市提供了好几百个就业岗位，消息传开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往里钻。
开业剪彩那天，市长亲自到了现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握着剪刀手起剪落，红绸缎啪嗒断开，掌声响成一片。
市长虽然没待多久，可那几分钟的露面，已经是对私营企业的鼓励和支持了。
照片登在隔天的《晋城日报》头版上，标题写着“我市首家私营服装企业正式投产”，周延礼站在市长旁边，微笑着，手里举着剪刀，旁边还站着一大帮子手下。
温安贝如今已经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咋咋呼呼的，他穿着熨得板正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着工人们调试机器，每一台都要亲自试过才点头。
他是厂里的二把手，副厂长，管着生产调度和日常管理，手底下一大帮人等着他发号施令，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两斤鸡蛋糕便一路跟到供销社去的大馋小子了。
李大勇和林白也跟着周延礼好些年了，现在一个负责布料采购，另一个负责食堂采购，都是些都是油水足的好差事。
两人私下里跟周延礼吃饭时端着酒杯眼眶都红过，都差点跪下感谢，要不是阿宝拉他们一把，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晃荡呢。
当年他们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待业人员，如今走起路来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如今回了家，看着亲戚们羡慕的眼神，心里头那个舒坦！比吃了整瓶蜂蜜还甜。
周延礼后面又陆续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职工，管人事的、管账目的、管保卫的、管车间的，个个都是从底下干上来的，知道自己的活儿该怎么干。
一个厂的建立，牵扯的方方面面太杂，从生产到后勤，从人力到财务，从安全到质检，每一条线都得有人盯着，麻烦是麻烦了些，可一旦跑顺了，便是一台越转越快的大机器。
谁不知道如今在晋城，新安服装厂的员工待遇是最好的？
食堂一日三餐供应，白米饭管够，菜里油水足，隔两天还能见一回肉。
过年过节发米发油发布料，平日里生产任务完成了还有季度奖、年终奖，干得好的还有优秀员工奖，年底能多拿一小摞票子回家。
每到发工资那天，厂门口那条路上便全是穿工装的人，手里攥着信封，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可新安厂招人一直很严格，轻易不招新人，即便招了，也是要能够熟练踩缝纫机的。
缝纫机这东西看着简单，可脚上力道不均匀线就走歪了，手上推布快了慢了都会出褶子，没些底子根本干不了细活。
只有第一批入职的老员工经历过培训，她们大多是周边农村里会些缝补的妇女，有的连缝纫机都没摸过，可在厂里报了名之后被选中了，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学。
厂里安排了老师傅手把手教，从踩空机到上针线，从缝直线到转弯角，一步一步来，错了重来，歪了拆了再缝，练到手腕酸了也咬着牙继续。
如今她们的工资没辜负那份认真，拿回家的钱比家里男人在工地上扛水泥赚的还多，任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在家里说话也更有分量。
何家也跟着沾了光。
何秀英的两个嫂嫂都进了厂，从最基层做起，因为手脚麻利又肯学，如今凭着自己的本事当上了小组长，管着一二十号人。
何家大哥二哥也在厂里做事，何大哥老实本分，一把力气用不完，温安贝便把他安排去了保卫科，日夜两班倒，他干得踏实。
何二哥机灵些，嘴皮子利索，便跟了李大勇跑采购，出去谈价钱回来报账，样样都能应付得来。
不只是何家，温家那一圈亲戚也没落下，有往来的堂表兄弟姊妹们也都在厂里安排了合适的岗位。
周延礼从一开始便定了规矩，亲戚可以优先录用，但不意味着可以偷懒耍滑，犯了错一样罚款、一样通报，一样撵出去。
谁想往上爬就得靠真本事，谁也别指望靠关系混日子。
这话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不止一次，头一回说的时候有几个亲戚还在底下撇了撇嘴，可后来见他说到做到，谁也不敢再抱着侥幸心理了。
这世道终究是人情往来的社会，你吃了肉不让亲戚喝汤，背后唾沫星子都能把温家门板淹了，可若是早早把规矩立在前头，不因为亲戚关系而徇私，什么事都摆在台面上谈，反倒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带着一大家子人一起往前走，这个好，谁都会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安服装厂的生产量越来越大，订单像雪花一样从各地飞过来，有时候连加三班都赶不完。
周延礼在服装上的审美一向很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出身，从小见过的布料款式比旁人多得多，脑子里随便冒出一个轮廓，往纸上画几笔，拿给车间主任看一看斟酌斟酌，便能让一整个车间的女工忙上半个月。
他设计的男装款式板正不呆板，女装则花样多、颜色搭配大胆又舒服，每次新样子一出来，店里的货架上用不了三天便空了。
没过多久，新安厂的衣裳便远销了好几个外省，连省城那边都有人专程坐车到晋城来买。
周延礼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又一辆装满布匹和成衣的大卡车驶出厂门，心想这一步算是踩稳了。
……
而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小春花已经长大了。
她初中毕业之后顺顺当当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如今三年过去，再过几个月便要满十八岁了。
小春花现在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个子比何秀英还高了小半个头，眉眼间既有何秀英那种温婉的底子，又带着一股她自己长出来的硬朗劲儿。
如今已是1995年的初秋，她正面临着人生里第一道真正要紧的关口。
高考。
那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何春花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周延礼看。
“阿宝爸爸，我想考中国人民大学。”
周延礼接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人民大学在当时那可是绝对的“从政第一校”，法学系、经济学系、党史系的毕业生，不少直接进了中办、国办或国家部委，是真正的“穿皮鞋”的路子。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高过他肩膀的姑娘，疑惑问道。
“小春花想从政？”
何春花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亮着光，是那种带着热切的亮。
“嗯。我以后想从政。”
她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眼睛里没有半分摇摆。
周延礼没有多问，只摸摸她的头，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何春花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有！”
然后她像打了鸡血一样，跟大家打声招呼便回房间看书去了。
周延礼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想起她从三岁起便在自己身边长大，从那个坐在门槛上托腮的小豆丁，到如今有了自己的志向和方向，心中感慨。
从政这条路是何春花仔细想过的，她想手握权力，就从军和从政两条路。
从军要考军校，毕业后去部队，那就意味着要长长久久的离开家，离开母亲，离开阿宝爸爸，她不能接受。
权衡之后，她选了人大，那里会离她想守的人更近一些。
她有把握考上，她会让温家所有人都为她骄傲！
夜渐渐深了，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香正一阵一阵地从窗缝里渗进来。
何春花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压着一张摊开的数学卷子。
她低头写了两道题，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玻璃相框，里面是有一年冬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阿宝爸爸自行车后座上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地继续往下写。
那些上辈子的苦难，如今她已经很少再去想了，偶尔在某个安静的深夜会有一两片模糊的画面浮上来。
可那些画面很快便又沉了下去，不再激得起什么涟漪。
她已经不再痛了，她有了很好的未来，有了一个让她安心走下去的家，她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
不过有些人，她并不会放过。
金桂银桂挤在枝头，密密匝匝的，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细碎的花粒，连空气都是香的。
周延礼的服装厂就在这个时节里落了成。
厂房建在城郊南面，占地不小，一溜儿四排宽敞明亮的大车间，崭新的缝纫机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日光灯一开，整个厂房亮堂堂的，几十台机器同时踩起来，哒哒哒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首热闹的进行曲。
员工宿舍也盖好了，一排排灰白色的小楼整整齐齐，每间宿舍里都配了床铺和衣柜，走廊尽头还有公共浴室和开水房。
厂门口那块两米多高的招牌上烫着四个红色大字“新安服装厂”。
这是晋城第一家私有大型企业，从批地到建厂、从办照到接电，政府一路绿灯，手续走得比谁都快。
这时候私营经济早就不再是需要偷偷摸摸藏着掖着的事了，而是实实在在拉动就业，搞活市场的生力军。
新安服装厂一开业，便为整个城市提供了好几百个就业岗位，消息传开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往里钻。
开业剪彩那天，市长亲自到了现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握着剪刀手起剪落，红绸缎啪嗒断开，掌声响成一片。
市长虽然没待多久，可那几分钟的露面，已经是对私营企业的鼓励和支持了。
照片登在隔天的《晋城日报》头版上，标题写着“我市首家私营服装企业正式投产”，周延礼站在市长旁边，微笑着，手里举着剪刀，旁边还站着一大帮子手下。
温安贝如今已经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咋咋呼呼的，他穿着熨得板正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着工人们调试机器，每一台都要亲自试过才点头。
他是厂里的二把手，副厂长，管着生产调度和日常管理，手底下一大帮人等着他发号施令，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两斤鸡蛋糕便一路跟到供销社去的大馋小子了。
李大勇和林白也跟着周延礼好些年了，现在一个负责布料采购，另一个负责食堂采购，都是些都是油水足的好差事。
两人私下里跟周延礼吃饭时端着酒杯眼眶都红过，都差点跪下感谢，要不是阿宝拉他们一把，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晃荡呢。
当年他们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待业人员，如今走起路来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如今回了家，看着亲戚们羡慕的眼神，心里头那个舒坦！比吃了整瓶蜂蜜还甜。
周延礼后面又陆续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职工，管人事的、管账目的、管保卫的、管车间的，个个都是从底下干上来的，知道自己的活儿该怎么干。
一个厂的建立，牵扯的方方面面太杂，从生产到后勤，从人力到财务，从安全到质检，每一条线都得有人盯着，麻烦是麻烦了些，可一旦跑顺了，便是一台越转越快的大机器。
谁不知道如今在晋城，新安服装厂的员工待遇是最好的？
食堂一日三餐供应，白米饭管够，菜里油水足，隔两天还能见一回肉。
过年过节发米发油发布料，平日里生产任务完成了还有季度奖、年终奖，干得好的还有优秀员工奖，年底能多拿一小摞票子回家。
每到发工资那天，厂门口那条路上便全是穿工装的人，手里攥着信封，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可新安厂招人一直很严格，轻易不招新人，即便招了，也是要能够熟练踩缝纫机的。
缝纫机这东西看着简单，可脚上力道不均匀线就走歪了，手上推布快了慢了都会出褶子，没些底子根本干不了细活。
只有第一批入职的老员工经历过培训，她们大多是周边农村里会些缝补的妇女，有的连缝纫机都没摸过，可在厂里报了名之后被选中了，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学。
厂里安排了老师傅手把手教，从踩空机到上针线，从缝直线到转弯角，一步一步来，错了重来，歪了拆了再缝，练到手腕酸了也咬着牙继续。
如今她们的工资没辜负那份认真，拿回家的钱比家里男人在工地上扛水泥赚的还多，任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在家里说话也更有分量。
何家也跟着沾了光。
何秀英的两个嫂嫂都进了厂，从最基层做起，因为手脚麻利又肯学，如今凭着自己的本事当上了小组长，管着一二十号人。
何家大哥二哥也在厂里做事，何大哥老实本分，一把力气用不完，温安贝便把他安排去了保卫科，日夜两班倒，他干得踏实。
何二哥机灵些，嘴皮子利索，便跟了李大勇跑采购，出去谈价钱回来报账，样样都能应付得来。
不只是何家，温家那一圈亲戚也没落下，有往来的堂表兄弟姊妹们也都在厂里安排了合适的岗位。
周延礼从一开始便定了规矩，亲戚可以优先录用，但不意味着可以偷懒耍滑，犯了错一样罚款、一样通报，一样撵出去。
谁想往上爬就得靠真本事，谁也别指望靠关系混日子。
这话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不止一次，头一回说的时候有几个亲戚还在底下撇了撇嘴，可后来见他说到做到，谁也不敢再抱着侥幸心理了。
这世道终究是人情往来的社会，你吃了肉不让亲戚喝汤，背后唾沫星子都能把温家门板淹了，可若是早早把规矩立在前头，不因为亲戚关系而徇私，什么事都摆在台面上谈，反倒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带着一大家子人一起往前走，这个好，谁都会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安服装厂的生产量越来越大，订单像雪花一样从各地飞过来，有时候连加三班都赶不完。
周延礼在服装上的审美一向很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出身，从小见过的布料款式比旁人多得多，脑子里随便冒出一个轮廓，往纸上画几笔，拿给车间主任看一看斟酌斟酌，便能让一整个车间的女工忙上半个月。
他设计的男装款式板正不呆板，女装则花样多、颜色搭配大胆又舒服，每次新样子一出来，店里的货架上用不了三天便空了。
没过多久，新安厂的衣裳便远销了好几个外省，连省城那边都有人专程坐车到晋城来买。
周延礼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又一辆装满布匹和成衣的大卡车驶出厂门，心想这一步算是踩稳了。
……
而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小春花已经长大了。
她初中毕业之后顺顺当当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如今三年过去，再过几个月便要满十八岁了。
小春花现在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个子比何秀英还高了小半个头，眉眼间既有何秀英那种温婉的底子，又带着一股她自己长出来的硬朗劲儿。
如今已是1995年的初秋，她正面临着人生里第一道真正要紧的关口。
高考。
那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何春花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周延礼看。
“阿宝爸爸，我想考中国人民大学。”
周延礼接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人民大学在当时那可是绝对的“从政第一校”，法学系、经济学系、党史系的毕业生，不少直接进了中办、国办或国家部委，是真正的“穿皮鞋”的路子。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高过他肩膀的姑娘，疑惑问道。
“小春花想从政？”
何春花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亮着光，是那种带着热切的亮。
“嗯。我以后想从政。”
她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眼睛里没有半分摇摆。
周延礼没有多问，只摸摸她的头，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何春花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有！”
然后她像打了鸡血一样，跟大家打声招呼便回房间看书去了。
周延礼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想起她从三岁起便在自己身边长大，从那个坐在门槛上托腮的小豆丁，到如今有了自己的志向和方向，心中感慨。
从政这条路是何春花仔细想过的，她想手握权力，就从军和从政两条路。
从军要考军校，毕业后去部队，那就意味着要长长久久的离开家，离开母亲，离开阿宝爸爸，她不能接受。
权衡之后，她选了人大，那里会离她想守的人更近一些。
她有把握考上，她会让温家所有人都为她骄傲！
夜渐渐深了，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香正一阵一阵地从窗缝里渗进来。
何春花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压着一张摊开的数学卷子。
她低头写了两道题，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玻璃相框，里面是有一年冬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阿宝爸爸自行车后座上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地继续往下写。
那些上辈子的苦难，如今她已经很少再去想了，偶尔在某个安静的深夜会有一两片模糊的画面浮上来。
可那些画面很快便又沉了下去，不再激得起什么涟漪。
她已经不再痛了，她有了很好的未来，有了一个让她安心走下去的家，她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
不过有些人，她并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