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7日,晋城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蝉鸣从街旁梧桐树的枝叶间压下来,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高考是从这天开始的,连考三天,正好赶上整个夏天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温家所有人一大早就起来了,纷纷给小春花加油打气。

    何春花看着大家反反复复叫她不要紧张,露出一个笑容,总感觉紧张的另有其人。

    考点离得不远,周延礼骑着自行车送孩子过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考场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送考的家长三五成群的挤在警戒线外面,有的踮着脚尖朝里张望,有的不停看表,有的拉着孩子的手反复叮嘱。

    周延礼把车停稳,何春花跳了下来,站在一边。

    “别紧张,考完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何春花点了点头,抱了抱爸爸,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那道铁栅栏大门,没有回头。

    周延礼在考点外面的树荫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道铁门缓缓关上,才转身离开。

    何春花坐在考场里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四周,所有考生都正襟危坐,没有人交头接耳。

    她面前的课桌上还残留着用圆珠笔压出来的浅浅印痕,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那几道划痕,心里没有紧张,甚至十分平静。

    她活了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坐在高考的考场上。

    上辈子母亲死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刚初中毕业。

    那时候她曾天真地想过,如果找到张知俞,他好歹是她的生父,就算再怎么无情,也应该至少供她把高中念完。

    等她满了十八岁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她就不会再麻烦他了。

    可她没想到张知俞连这点血缘亲情都没有,别说供她念书,那眼神,简直恨不得她去死。

    这辈子她同样不会顾及那点血缘,她的爸爸只有一个,就是阿宝爸爸。

    此时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阳光裹住了。

    何春花低下头,把准考证放在桌角,等着发卷的铃声响起。

    卷子发下来之后,她快速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些题她翻来覆的地做过太多遍,每一道出题的路数、每一个陷阱的设置,她都已经烂熟于心。

    她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了“何春花”三个字,然后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题。

    高考,只是她的起点而已。

    ……

    9号中午,最后一科考完。

    考场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一大片穿着各色衣裳的考生从里面涌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不语。

    何春花夹在人群里走出来,远远便看见阿宝爸爸和妈妈站在树下朝她招手。

    她小跑过去,周延礼拍了拍她的肩,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走,今晚在外面吃,订好包间了。”

    何春花咧嘴笑起来,觉得那天的太阳比哪一天的都要好看。

    周延礼在市里最好的酒楼订了一个大包间,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温奶奶比起十多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坐在椅子上得靠一个软垫子垫着腰。

    可她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依旧有神,看着满桌子小辈有说有笑的,她自己也跟着笑,眯着眼把菜碟往小春花面前推了又推。

    温父温母的变化倒不大,尤其是温母,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年轻了不止一截。

    家里条件好了之后,她更舍得买护肤品了,每天洗完脸都坐在梳妆台前面仔仔细细地涂一遍,从水到乳到霜,一样不落,连周延礼都说她比电视里那些广告明星保养得还好。

    前些日子有亲戚带小孩来串门,那小孩见了温母喊阿姨,转头见了温父却喊爷爷,满屋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温父当时也跟着笑了两声,可后来几天,他抽烟的频率明显少了,每天晚上等温母睡下之后,他会偷偷摸摸用温母的晚霜往脸上抹一圈。

    温母没过多久便发现自己那瓶晚霜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心里起疑,第二天晚上故意早早上床闭了眼,果然逮了个正着。

    她好气又好笑,为了温父的面子也没声张,隔天便去商场多买了一套男士用的护肤品,悄悄搁在温父的桌子上。

    温父看见时老脸涨得通红,嘴里说着“我不需要”,可第二天早上,还是美滋滋的用起了那套护肤品。

    从此他每天早晚都照例抹一遍,摸着脸上越来越光滑的皮肤,心里美得很,走路都哼小调。

    温安贝是最后一个到包间的,一进门便往椅子上一瘫,满脸幽怨地盯着他哥。

    他哥今年当甩手掌柜当得越发顺手了,厂里的事一样一样全往他身上堆,美其名曰“锻炼”,可实际上就是懒得自己管。

    温安贝每天天不亮就得到厂里转一圈,调度生产、接待客户、处理工人纠纷、月底盘账,忙得脚不沾地。

    他也不是不想偷懒,可每次他赖在家里想躲一天清闲,就会被温父温母抓住催婚,话里话外都一个意思:你都多大了,还没个对象,还不赶紧把婚结了!

    温安贝倒不是不想成家,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那些姑娘他也都去见了,可就是没有一个看着合眼缘的,只能拖着。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饭,温安贝抹了抹嘴,起身去开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挂在服装厂名下,平时都是温安贝办事的时候开。

    这年头一辆桑塔纳可不是寻常物件,连车带上牌,拢共花了十几二十万,还得有个单位挂靠才能上得了牌。

    当初车刚开进厂区那天,围观的工人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卫科的人不得不专门排了一个班次,轮流盯着那辆车,生怕有谁顺手牵羊掰走了车标或者拧走了轮胎上的螺丝帽。

    温安贝先开车把温奶奶和温父温母送回了家,再折返回来接他哥一家三口。

    再次回到酒楼,他跟他哥一家正要上车离开时,便听到有人喊他们。

    “阿宝同志!你也在这儿?”

    杨莲隔着几步路便笑着喊了一声。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烫了微卷,比前些年多了几分干练和从容。

    如今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政府大楼门口等着买电子表的办事员了,早已经升到了科长,人也圆滑了不少,可见了周延礼依然热络,像从前那样喊着“阿宝同志”,语气里带着几分旧日的情分在。

    “杨姨!”

    何春花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母亲能找到第一份工作,就是杨莲托了她堂姐帮忙牵的线,虽然母亲后来跳了槽,可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何秀英也迎上去拉了杨莲的手,两人寒暄起来。

    杨莲身后站着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小,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后半步的位置,穿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下身是条浅色长裙,头发扎成马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两家人互相介绍了一番,杨莲拉着那个年轻姑娘的手说。

    “这是我表妹王玉容,今年刚大学毕业,刚来呢!”

    王玉容浅浅的点了点头,给大家打招呼,看起来落落大方。

    何秀英多看了她两眼,又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杨莲,笑了笑。

    寒暄了几分钟之后,两家人便客客气气的道了别。

    坐上车之后,温安贝握着方向盘,一路开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一个弯转得太急,后轮都擦着路基滑了半截。

    坐在副驾的周延礼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警告一声。

    “好好开车。”

    温安贝干咳了一声,脖子根有些泛红,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这一句话把后座上的何秀英和何春花都逗笑了,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揶揄的意味。

    “阿贝是看上阿莲家那个刚大学毕业的小表妹了吧?叫玉容来着?”何秀英捂嘴笑着问。

    温安贝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几分被人看穿的窘迫。

    “嫂子……这么明显吗?”

    何春花在后座探过脑袋来补了一刀:“二叔,你都盯着人家看了好久了,人家玉容姐都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

    温安贝一下子耳朵尖都红了,可也没否认。

    何秀英思量了一下,心里觉得那姑娘确实不错,白白净净的,气质也好,看起来是个稳当的性子,便主动开口说回头去找杨莲问问,看看人家姑娘对阿贝印象怎么样,要是双方都有意思,就让他们试着处处。

    温安贝笑着应了,连声道谢,一路上车都开得比方才稳了些,连窗外的风都带着一股轻快劲儿。

    而在他们走后,杨莲也拉着王玉容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边散步边闲闲地开口。

    “温安贝如今是新安服装厂的副厂长,比好多铁饭碗都稳当,家里人也和善,他刚才明显是对你有点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王玉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路沿石上的一粒小石子,脸慢慢红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

    “还……还行吧”。

    杨莲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底,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追问下去。

    她亲眼见到温阿宝发家,也见识过他们家的财力,温阿宝早已经不是当初需要托她的关系找工作的个体户了。

    他是大老板!

    他的弟弟瞧见也是个好的,这也是她特地介绍玉容的意思。

    要真能成,玉容以后日子绝对过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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