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去胡校长那儿。”

    少女却转向他,“离校这么久,该去报到。

    还有——”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聂老师托我带了些比赛资料,说或许对学校活动有帮助。”

    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点头:“好,我陪你。

    大妹,你们先**室。”

    年长的女孩应了声,带着几个妹妹转身离开。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父亲和少女已朝另一侧走去。

    沿途的目光不断贴上来——走廊里的学生放慢脚步,办公室窗口有人探身。

    少女保持着平稳的步速,每一次对视都轻轻颔首。

    她能分辨那些眼神里的变化:从熟悉的打量,变成了某种带着距离的注视。

    这让她肩胛微微绷紧,又在心底对自己重复——要配得上这些目光。

    校长室的门留着一道缝隙。

    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闷响。

    “进来。”

    推开门时,办公桌后的人正伏案书写。

    听到声响抬起头的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凝未凝。

    随即,笑容从他眼角绽开,迅速漫过整张脸。

    他几乎是弹起身,绕过桌子快步走来。

    “许峥!七妹!”

    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度,“快进来坐!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在家多歇两天?身体要紧啊。”

    少女弯身行礼,站直后才开口:“已经休息够了,功课不能落下。

    另外,聂老师托我转交这些。”

    她双手递上那个纸袋。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

    胡正义赶忙接住。

    纸袋边缘有些毛糙,握在手里能摸到细微的纤维突起。

    他盯着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他声音有点发紧,“真是好孩子。”

    停顿片刻,他又说:“不飘,不忘根,心里有数。

    七妹啊,你棋走得好,做人更扎实。”

    他竖起拇指,转向旁边的男人。

    “许峥,你们养了个好闺女。

    这不光是家里的光彩,也是咱们学校——说大了,是整个国家的脸面。”

    许峥笑着摆摆手:“校长言重了。

    孩子自己肯努力,学校老师也费心了。

    她既然回来上课,往后还得麻烦各位多照应。”

    “这话见外了,分内的事。”

    胡正义神色认真起来,重新看向女孩,“落下的课程各科老师都会抽空给你补,有问题随时来问。

    学习上、生活上遇到难处,尽管开口。

    你现在不单是学生,也是咱们学校的招牌,是同学们要看的榜样。

    不过也别绷着,聂老师和你爸说得对,该读书读书,该下棋下棋,平常心就好。”

    “嗯,我记住了。”

    女孩点头时马尾辫轻轻一晃。

    “那……先**室?还是……”

    胡正义目光转向许峥。

    “让她去吧,熟悉下环境,快上课了。”

    “行,七妹,我领你过去,顺道跟你们班主任打个招呼。”

    “好。”

    ……

    许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转身打算离开办公室回厂里。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正义折返回来,伸手轻按在他小臂上。

    “稍等,别急着走。

    就几分钟,我把孩子送到教室交代两句就回来,有正经事要同你讲。”

    许峥收回手,见对方神情肃然,不似随口客套,便点了点头。

    “那我在这儿等。”

    胡正义快步离去后,办公室静了下来。

    许峥没坐,踱到窗边。

    **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音短促,夹杂着零星的喊声。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断续的齐读,像潮水一阵一阵。

    他目光扫过室内:掉漆的木桌,椅背磨得发亮的旧藤椅,墙角摞着半人高的作业本,墙面上贴着泛黄的课表与成绩单。

    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胡正义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反手将门带上,走到那张旧木桌后坐下。

    “久等。”

    他说。

    许峥摇了摇头。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桌面,将摊开的笔记本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七妹的事都安排妥了。”

    胡正义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各科老师都会额外留心,落下的功课有人补,平时也有人照应。

    孩子在这儿,你只管放心。”

    “劳您费心。”

    许峥欠了欠身。

    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短暂的安静里,能听见远处**上传来的哨音。

    胡正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翻开手边的本子,纸页哗啦一声响。

    “你上次托我的那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些,“有结果了。”

    许峥坐直了身体:“那些家长?”

    “对。”

    胡正义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村里、邻村,凡是在这儿上学的孩子家里,只要有人失了工作的,我都走了一遍。

    能找着的,全在这儿了。”

    许峥没说话。

    他看见胡正义抬起眼,报出一个数字。

    “八十六户。”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许峥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预想过三十,或者四十,却没料到会是这个数。

    八十六——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意味着八十六张要吃饭的嘴,八十六双等着活计的手。

    他垂下视线。

    地板缝里积着薄薄的灰。

    渔具厂那些机器的嗡鸣声仿佛就在耳边,车间里还能摆下多少张工作台,仓库的角落能不能再腾出点地方,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这些人大多摸惯了泥土和农具,手指粗粝,筋骨里攒着力气,教上几天应该就能跟上流水线的节奏。

    既给了他们一条路,厂子也能多出些人手。

    他重新抬起眼睛。

    胡正义还在等着,笔记本摊开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桥梁。

    胡正义的指节在旧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他站起身时,椅脚与水泥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下午我就去通知,一家不落。”

    他说,声音里压着某种终于卸下重担的松快,“明早准保人都齐整。”

    许峥只是颔首。

    他走出那间弥漫着粉笔灰与旧纸张气味的校长室,午后光线斜穿过廊檐,在他肩头投下浅淡的暖意。

    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规律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一路伴着他。

    路旁野草的气味混着远处河水的湿气,被风断续送来。

    他心里盘算着数字,八十六,这个数目沉甸甸的,却并非压得人喘不过气,反倒像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原料。

    渔具厂的轮廓从一排杨树后显露出来。

    机器的嗡鸣先于围墙抵达耳畔,那是一种持续而稳定的低音,间或夹杂着金属碰击的脆响。

    他将车靠墙停稳,铁质车把在阳光下微微发烫。

    厂区里人影穿梭,动作利落,无人闲立。

    还没走到那扇漆成深绿色的办公室门,一个身影便从侧里转出,恰好拦在路中。

    是叶百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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