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有了动静。

    铁器磕碰的脆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还有压低了的人语,混在水汽翻滚的咕嘟声里,听不真切。

    夫妻俩对视一眼,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朝那声响寻去。

    灶膛里的火正旺,橙红的光一跳一跳,映着墙上晃动的影。

    大铁锅里水已滚了,白茫茫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灶间里还笼着未散尽的夜色。

    许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细密而均匀。

    另一边,许大毛蹲在水盆前,两个木盆挨着墙根摆开——左边那盆叠着洗净的碗碟,右边那盆盛着已经擦干的,湿抹布搭在盆沿上。

    他正捏着最后一只盘子,指腹贴着瓷面慢慢打转。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爸……妈?”

    向清鱼的声音先撞了进来,脚步紧跟着就到了跟前。

    她眼眶泛着红,几步跨到灶台边,伸手要去拿许母手里的菜刀。”这才几点钟?这些事留给我们做就行,你们怎么……”

    许峥也赶了过来。

    他弯腰去接父亲手里的抹布,另一只手已经提起墙角的水桶。”爸,让我来。

    妈您也歇着,早饭等会儿我和清鱼张罗。”

    许母转过身。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鬓边的白发像沾了层薄霜,脸上的笑却暖融融的。”歇什么?我们这身子骨还没锈住呢。”

    她手腕轻轻一让,没让儿媳接过刀去,“在那边的时候,哪天不是星星还挂着就起身?几十张嘴等着吃饭,院子要扫,孩子要照看,那才叫活儿。

    眼下这点零碎,连筋骨都活动不开。”

    许大毛直起腰。

    额头上沁着汗,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盘子轻轻放进右边木盆,就着桶里的水涮了涮手,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擦,这才咧开嘴笑了。”你妈说得在理。

    昨儿个你们俩忙得像陀螺,我们老的插不上手,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早点起来找点事做,你们也能多眯瞪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干活干惯了的人,闲坐着才难受。”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向清鱼喉咙发紧。

    她看着公婆脸上那些被岁月犁出的沟壑,看着他们身上那件洗得泛灰的旧衫,忽然说不出话。

    许峥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扁担上毛糙的木纹。

    “妈……”

    向清鱼又伸手,这次轻轻握住了婆婆的手腕,“在那边是没办法,回了家,就该我们伺候你们。

    辛苦了一辈子,该歇着了。”

    她声音低下去,“往后这些活儿,真别再抢。”

    许峥把扁担架上肩头。”对。

    家里有我们呢。

    您二老就遛遛弯,逗逗孩子,找老伙计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许母却反手攥住了儿媳的手。

    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光坐着等吃等喝,那叫享福?”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深了,“那是受罪!人得动弹,心里才踏实,骨头才不僵。

    你瞧你爹,在那边跟着学摆弄菜地,脸色多亮堂?比从前在老家蹲墙根打盹强出十里地去。”

    许大毛在一旁点头。

    他弯腰端起那盆擦干的碗碟,一个个往橱柜里码放,瓷器的轻磕声清脆地响着。”你妈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在那边有活干,有娃娃围着喊爷爷奶奶,心里热乎。

    回到家,帮你们搭把手,看你们把日子过得旺腾腾的,看孙辈一个个往上长——”

    他放好最后一只碗,转过身,昏暗中眼睛亮得惊人,“这就是顶好的滋味了,比什么龙肝凤髓都养人。”

    许峥与向清鱼听着,鼻腔深处泛起一阵酸涩。

    他们明白,在父母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孩童,总想着能再多替他们分担一些。

    这种毫无条件的付出,让两人胸口涌起暖意的同时,也觉出肩上分量沉了几分。

    得把日子经营得妥妥当当,才能让二老彻底放下心来,安稳度过余生。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

    许母瞥见向清鱼眼眶泛红,立刻转了话头,声音里带着笑。

    “清鱼啊,你去瞧瞧七丫头醒了没有。

    昨天可把她累坏了。

    要是醒了也让她多眯会儿,早饭好了我再喊她。

    阿正,你去把昨儿借来的桌子椅子碗碟清点清点,看有没有短少或者磕碰的。

    吃了饭就得给人还回去,别误了人家的事。”

    她又朝许大毛那边抬了抬下巴。

    “老头子,水滚了,一会儿你负责下面!多下些,今早人多。

    浇头的料我都备好了,等会儿我来炒。”

    “得嘞!”

    许大毛爽快地应声。

    许峥和向清鱼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弯。

    这就是家了。

    父母总是无声地立在身后,用他们的法子,为你撑开一方晴空,拂去前路的尘埃。

    “那……妈,我去看看七妹和几个小的。”

    向清鱼不再多说,依了母亲的意思。

    “我去数桌椅。”

    许峥也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灶间。

    ……

    早饭过后。

    大丫头、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五丫头、六丫头,连同八丫头,七个女孩挨个儿站成一排,各自背好书包,在院子里聚齐。

    七妹也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梳得整整齐齐。

    她把书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课本作业之外,还仔细地收好了那枚分量不轻的金牌和那张奖状。

    她要带到学校去,让大家都瞧瞧。

    “七妹,真不再歇两天?非得今天就去?”

    向清鱼瞧着女儿,心里还是舍不得,想让她在家多缓一缓。

    “妈,我真歇够了。”

    七妹摇摇头。

    “比赛是比赛,念书是念书。

    我请假的日子不短了,功课落下好些。

    要是再拖,落得更多,补起来更吃力。

    聂老师也嘱咐过,棋不能手生,书更不能耽误。”

    许峥站在一旁听着,胸腔里涨满了说不出的熨帖。

    孩子没被眼前的荣耀晃花了眼,还能这般清醒、自觉,这份明白事理的劲儿,比什么奖牌都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七妹说得在理。”

    许峥带着赞许的神情,对向清鱼道。

    “让孩子去吧,她心里有数。

    走,爸送你们去学校。”

    许峥领着七妹,还有其他几个女儿,朝沙丁村小学的方向走去。

    ……

    不多时,学校的大门已在眼前。

    晨光漫过校门时,人流正稠。

    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两个身影穿过人群,空气里忽然浮起细密的骚动。

    “是那个孩子……”

    “冠军回来了!”

    “真是她!”

    低语从各处渗出,目光聚成无形的网。

    几个身影在远处扬起手臂,喊声穿过晨风:“早上好!”

    后座的少女垂下眼睫,随即又抬起脸,朝声音来处点了点头。

    她从车上轻巧跃下,站定时理了理衣角。

    “和姐姐们先去吧。”

    停稳车的男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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