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可我后来想通了，这是挑战，可更是机会。咱村想发展，想过好日子，光靠自己闷头干不行，得有人关注，得有人支持。被选成典型，就是最快最直接的路子。只要咱自己立得住，就不怕人看，不怕人学。”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成福。
“再说了，王叔，您想想，咱小渔村这两年是不是真在变好？渔具厂开起来了，解决了一百来号人的活儿，服装厂马上也要开工，又能给几十号村民找活干。路也在修，等修好了，出去进来都方便。孩子们上学，虽说还是去沙丁村，可条件也在一步步改善……这些变化都是实实在在的，乡亲们都看在眼里。咱为啥就不能当这个典型？”
王成福听着许峥的话，心里头那点最初的震惊和压力，慢慢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给取代了。
王成福盯着眼前这碗稀饭，半天没动筷子。
这小渔村，穷了大半辈子，他亲眼瞅着它从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慢慢有了人气。许峥这几年干的事，更是把村子翻了个个儿。这些变化，谁都能看见，实打实的。
“阿峥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筷子夹了块咸菜疙瘩，塞进嘴里使劲嚼。
“该来的总得来。市里能看上咱，向书记信得过咱，这担子咱得接住，还得端稳了，端出个样子来！”
他搁下筷子，看着许峥。
“既然要当这典型，咱就得合计合计，哪儿是长处，得显摆出来，哪儿是短处，得赶紧补上。不能让人家来了一看，光剩下个面子，得让人瞧见咱实打实的家底，瞧见乡亲们那股子精气神，瞧见以后的路怎么走！”
“王叔，我跟您想一块儿去了。”
许峥看王成福这么快就稳住心神，心里踏实不少。
“我捋了几个主意，您听听看行不行……”
……
从王成福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毒了。
村子里的路上没什么人，要么回家躲热，要么下地干活去了。许峥推着自行车，脑子里还翻来覆去想着刚才跟王成福聊的那些事。
树典型这事，头绪多得很。渔具厂的账目和管理得拿得出手，服装厂给妇女们找活干的事也得摆出来，修路的料子和进度不能出岔子，村里的卫生和外表也得收拾收拾。就连乡亲们脸上有没有笑模样，孩子念书的事，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他跟王成福列了个单子，什么已经是长处，什么得赶紧弄——像是村里的垃圾、公用的设施……
正想着是先去渔具厂找叶百媚，把服装厂开张的事定下来，还是去工地上看看牛二那帮人今天干得咋样，突然看见前面大哥许阳骑着自行车，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车把左摇右晃，差点一头扎进路边的柴火堆里。
“大哥！”
许峥心里咯噔一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阳跟没听见似的，两条腿死命蹬车，脸白得吓人，脑门上的青筋鼓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慌张。
“大哥！”
许峥又喊了一声，直接把自行车横在路中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过来，许阳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许峥，像看到了救星。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个整句。
“……阿、阿峥……出、出事了！大事！”
许阳话说得断断续续，连声音都在发抖。
“别慌，大哥，慢慢说，什么事？是不是咱家……”
许峥心脏猛跳了一下，最怕听到家里老小出事。
“没、不是家里！”
许阳拼命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是矿！黑石沟那边的石膏矿！塌了！听说压了不少人！”
“矿塌了？！”
许峥脑子里炸了一下。
黑石沟那地方他知道，离村子少说有二十里地，属青石镇的范围。那里山上有座石膏矿，开了好多年，管事的给钱比种地多，附近几个村庄都有人农闲时过去干活挣零花。村里不少人也在那儿。
“对！我从镇上回来的，汽车站那边的人都在说！”
许阳急得眼眶发红，脸绷得紧紧的。
“说是今早八点多塌的，到底埋了多少人还不清楚，肯定少不了！咱们村……咱们村也有人在那儿！老根叔家志强，铁柱，还有三娃子他哥！好几个人！我得赶紧去找王叔，让他组织人去救人！”
许峥心里凉透了。
矿难这种事，搁这个年代基本就等于送命。
设备烂，消息慢，一旦出事，想活着出来太难了。
村里好多人都在那矿井里。
“王叔在家，我刚从他那边过来的。”
许峥逼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慌也没用。
“走，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连自行车都顾不上，推到路边一扔，拔腿就冲向王成福家。
刚到院门口，正好碰上王成福提着旧帆布包锁门，看样子要去村委会。
“王叔！”
许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阳？阿峥？你俩这是……”
王成福看见他们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叔，出大事了！黑石沟的石膏矿塌了！咱村有人在里面！”
许阳说话都打颤。
“啥？！”
王成福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地上，脸刷地白了，跟许阳一样难堪。
“消息……消息能信吗？”
“信！镇上汽车站传遍了！说是今早塌的！”
许阳语速极快。
王成福身子晃了晃，许峥赶紧一把扶住。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王成福狠狠掐了掐自己虎口，稳住心神。
“谁在矿上？有名单吗？”
“知道几个，老根叔家志强，铁柱，三娃子他哥大娃，还有狗剩他表哥，好像牛二他堂弟也在……”
许阳拼命回想，每说一个名字，王成福和许峥的心就往下坠一分。
村里的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谁家都指望他们吃饭。
“快点，去村委！开广播喊人，矿上干活的伙计们，还有村里能动的男人，全给我叫过去集合！”
王成福当机立断，包也顾不上捡，转身就朝村委跑。腿脚有点发软，步子却踩得很死。
许峥和许可紧跟着他。
村委办公室不远，王成福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锁孔捅了好几下都没捅进去。还是许峥拿过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门。
“阿峥，你会使那东西，赶紧！”
王成福冲进屋子，指着桌上那个裹了层红布的麦克风。
许峥没废话，直接摁下扩音器的电源开关。刺啦一声电流响，他凑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口喊话：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这里是村委广播！下面播放一条紧急通知！”
声音从老槐树上挂的大喇叭传出去，眨眼就把整个村子罩住了。
正在吃饭的、睡午觉的、田里干活的，全停下手里的活儿，仰头朝村委那边望。
村委的大喇叭平时就早晚放放新闻和通知，大中午的突然响起来，还是许峥那种严肃到吓人的语气，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了一下。
“可我后来想通了，这是挑战，可更是机会。咱村想发展，想过好日子，光靠自己闷头干不行，得有人关注，得有人支持。被选成典型，就是最快最直接的路子。只要咱自己立得住，就不怕人看，不怕人学。”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成福。
“再说了，王叔，您想想，咱小渔村这两年是不是真在变好？渔具厂开起来了，解决了一百来号人的活儿，服装厂马上也要开工，又能给几十号村民找活干。路也在修，等修好了，出去进来都方便。孩子们上学，虽说还是去沙丁村，可条件也在一步步改善……这些变化都是实实在在的，乡亲们都看在眼里。咱为啥就不能当这个典型？”
王成福听着许峥的话，心里头那点最初的震惊和压力，慢慢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给取代了。
王成福盯着眼前这碗稀饭，半天没动筷子。
这小渔村，穷了大半辈子，他亲眼瞅着它从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慢慢有了人气。许峥这几年干的事，更是把村子翻了个个儿。这些变化，谁都能看见，实打实的。
“阿峥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筷子夹了块咸菜疙瘩，塞进嘴里使劲嚼。
“该来的总得来。市里能看上咱，向书记信得过咱，这担子咱得接住，还得端稳了，端出个样子来！”
他搁下筷子，看着许峥。
“既然要当这典型，咱就得合计合计，哪儿是长处，得显摆出来，哪儿是短处，得赶紧补上。不能让人家来了一看，光剩下个面子，得让人瞧见咱实打实的家底，瞧见乡亲们那股子精气神，瞧见以后的路怎么走！”
“王叔，我跟您想一块儿去了。”
许峥看王成福这么快就稳住心神，心里踏实不少。
“我捋了几个主意，您听听看行不行……”
……
从王成福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毒了。
村子里的路上没什么人，要么回家躲热，要么下地干活去了。许峥推着自行车，脑子里还翻来覆去想着刚才跟王成福聊的那些事。
树典型这事，头绪多得很。渔具厂的账目和管理得拿得出手，服装厂给妇女们找活干的事也得摆出来，修路的料子和进度不能出岔子，村里的卫生和外表也得收拾收拾。就连乡亲们脸上有没有笑模样，孩子念书的事，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他跟王成福列了个单子，什么已经是长处，什么得赶紧弄——像是村里的垃圾、公用的设施……
正想着是先去渔具厂找叶百媚，把服装厂开张的事定下来，还是去工地上看看牛二那帮人今天干得咋样，突然看见前面大哥许阳骑着自行车，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车把左摇右晃，差点一头扎进路边的柴火堆里。
“大哥！”
许峥心里咯噔一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阳跟没听见似的，两条腿死命蹬车，脸白得吓人，脑门上的青筋鼓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慌张。
“大哥！”
许峥又喊了一声，直接把自行车横在路中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过来，许阳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许峥，像看到了救星。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个整句。
“……阿、阿峥……出、出事了！大事！”
许阳话说得断断续续，连声音都在发抖。
“别慌，大哥，慢慢说，什么事？是不是咱家……”
许峥心脏猛跳了一下，最怕听到家里老小出事。
“没、不是家里！”
许阳拼命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是矿！黑石沟那边的石膏矿！塌了！听说压了不少人！”
“矿塌了？！”
许峥脑子里炸了一下。
黑石沟那地方他知道，离村子少说有二十里地，属青石镇的范围。那里山上有座石膏矿，开了好多年，管事的给钱比种地多，附近几个村庄都有人农闲时过去干活挣零花。村里不少人也在那儿。
“对！我从镇上回来的，汽车站那边的人都在说！”
许阳急得眼眶发红，脸绷得紧紧的。
“说是今早八点多塌的，到底埋了多少人还不清楚，肯定少不了！咱们村……咱们村也有人在那儿！老根叔家志强，铁柱，还有三娃子他哥！好几个人！我得赶紧去找王叔，让他组织人去救人！”
许峥心里凉透了。
矿难这种事，搁这个年代基本就等于送命。
设备烂，消息慢，一旦出事，想活着出来太难了。
村里好多人都在那矿井里。
“王叔在家，我刚从他那边过来的。”
许峥逼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慌也没用。
“走，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连自行车都顾不上，推到路边一扔，拔腿就冲向王成福家。
刚到院门口，正好碰上王成福提着旧帆布包锁门，看样子要去村委会。
“王叔！”
许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阳？阿峥？你俩这是……”
王成福看见他们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叔，出大事了！黑石沟的石膏矿塌了！咱村有人在里面！”
许阳说话都打颤。
“啥？！”
王成福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地上，脸刷地白了，跟许阳一样难堪。
“消息……消息能信吗？”
“信！镇上汽车站传遍了！说是今早塌的！”
许阳语速极快。
王成福身子晃了晃，许峥赶紧一把扶住。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王成福狠狠掐了掐自己虎口，稳住心神。
“谁在矿上？有名单吗？”
“知道几个，老根叔家志强，铁柱，三娃子他哥大娃，还有狗剩他表哥，好像牛二他堂弟也在……”
许阳拼命回想，每说一个名字，王成福和许峥的心就往下坠一分。
村里的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谁家都指望他们吃饭。
“快点，去村委！开广播喊人，矿上干活的伙计们，还有村里能动的男人，全给我叫过去集合！”
王成福当机立断，包也顾不上捡，转身就朝村委跑。腿脚有点发软，步子却踩得很死。
许峥和许可紧跟着他。
村委办公室不远，王成福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锁孔捅了好几下都没捅进去。还是许峥拿过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门。
“阿峥，你会使那东西，赶紧！”
王成福冲进屋子，指着桌上那个裹了层红布的麦克风。
许峥没废话，直接摁下扩音器的电源开关。刺啦一声电流响，他凑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口喊话：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这里是村委广播！下面播放一条紧急通知！”
声音从老槐树上挂的大喇叭传出去，眨眼就把整个村子罩住了。
正在吃饭的、睡午觉的、田里干活的，全停下手里的活儿，仰头朝村委那边望。
村委的大喇叭平时就早晚放放新闻和通知，大中午的突然响起来，还是许峥那种严肃到吓人的语气，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