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盯着那簇摇晃的火光,终于点了点头:“成。

    等闲下来就去。”

    更早之前,其实还有一句话,沉在记忆的底处。

    那是许多年后的事了——当女儿们陆续长成,到了该梳起发髻、穿上嫁衣的年纪。

    那时李清鱼偶尔会望着院门外蜿蜒的小路,轻声对许峥说:“她们有个兄弟在娘家立着,将来在婆家腰杆也能硬些。”

    只是这话,许峥从未应过。

    此刻,小王村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

    院门被推开时,脚步声先于人影抵达。

    许峥抬眼看去,一个男人立在门框里。

    脸型方正,眉骨硬朗,个子比他矮上半头,肩膀却宽厚得几乎堵住整个门洞。

    男人先瞧见了阿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唤。

    “二叔。”

    阿发咧开嘴,侧身让出半步,“这是阿正。”

    许峥跟着喊了句二叔。

    男人点点头,没多话,只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跨过门槛时,许峥注意到对方的右腿在挪动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膝盖仿佛生了锈的铰链,每步落下都比左腿慢上小半拍。

    他移开视线,跟着走进院子。

    三只矮凳摆在泥地上。

    坐下时,木凳腿陷进松软的土里少许。

    阿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火柴擦亮的瞬间,橘色火苗跳了一下,映亮男人指节上的旧茧。

    烟味散开时,阿发开始说明来意。

    许峥借着这空隙打量四周:院子窄长,西墙角挤着一畦青菜,叶子被虫啃出细密的孔洞。

    北面是正屋,土墙草顶,檐角有几处茅草已经塌陷,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椽。

    风吹过时,屋顶传来簌簌的响动,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草茎间钻爬。

    “……码头上没重活,主要就是守着船。”

    阿发吐出一口烟。

    男人把烟灰弹在泥地上,灰烬很快被风吹散。”瘸腿的人找活不易。

    你们肯来找,我没道理推。”

    许峥接话:“一个月三十块,您看合适么?”

    他报的是寻常渔民的数目,没往高处说——初次打交道,留些余地总归稳妥。

    “三十多了。”

    男人摇头,瘸着的那条腿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地面,“看船不是力气活,十五足够。”

    “就三十吧。

    往后我们出海,船上还得请您搭把手。”

    沉默了几秒。

    男人终于点头:“成。”

    又坐了一刻钟,约好明日码头见,两人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条土路,许峥才开口问起二叔的事。

    阿发脚步慢下来,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支烟点上。

    “张国强——我二叔的名。

    十八岁进的部队,待了七年。

    当兵时爹娘都没了。

    后来在南边打仗,腿中了弹,瘸着回来,家里就剩他一个。”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带着伤,又穷,说亲自然难。

    谁愿意跟个瘸子过?”

    路旁水沟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其实刚退伍时手里有点抚恤金,够买个媳妇。”

    阿发弹掉烟灰,“可他死活不肯,说拿钱换人,是作践人家。”

    暮色渐浓,远处海平面变成深灰色。

    阿发把烟蒂踩进土里,碾了碾:“就这么一年年耽搁,到现在还是独个儿。”

    许峥没接话,只听着脚底踩过砂石的细响。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小鱼村的方向走去。

    海风从背后推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把刚才院子里的烟味彻底吹散了。

    村口泥路旁停着三辆墨绿色越野车,车轮碾出的深痕还湿着。

    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持枪立在车边,枪管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许峥刹住脚步,阿发跟着停在他身后半步。

    “海军的人?”

    阿发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该不会……是冲着咱们前日从海里拖上来的那铁家伙?”

    许峥没立刻答话。

    他记得别的时间线上发生过类似的事——有人从浪里捞起过沉默的金属造物,后来得到了嘉奖。

    既然这次是他亲手用渔网缠住了那截沉甸甸的冰冷物体,那么某些回应自然会循迹而来。

    “进去看看。”

    他简短地说,抬脚往村里走。

    村支部的门虚掩着,里头空荡荡的。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许家院子去。

    还没跨进矮墙,喧杂的人声已经漫了出来。

    院子里挤着好些人。

    村支书王成福正侧身和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旁边坐着三位军人,坐姿笔挺如尺。

    李清鱼也在,背绷得有些僵,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楚红霞挨着她站着,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人。

    所有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可算回来了!”

    王成福快步迎上,声音里带着松口气的急切,“镇上的同志和部队的首长等你们好一阵了!”

    许峥和阿发加快步子走到人群中间。

    还没站定,那几位军人同时起身,抬手敬礼。

    动作整齐划一,袖口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为首的男人放下手臂,双手握住许峥的手。

    他掌心很厚,带着粗粝的茧。”许峥同志,我是魏大军。”

    他的语气像烧热的铁块,沉甸甸地烫人,“这次专程来向你表达感谢。”

    许峥感觉到对方握手的力度。”您言重了。

    能为国家出点力,是应当的。”

    魏大军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了几道。”具体细节涉及保密条例,我不能多讲。

    但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从海里带回来的那样东西,价值非常重大。”

    他从上衣内袋掏出五个鼓囊囊的信封,纸张被撑得边缘发白,“这是国家给予的奖励。”

    许峥下意识要推拒,但对方已经将信封按进他手里。

    那叠纸带着体温,沉得坠手。

    这时旁边穿中山装的男人上前半步。

    他说话的速度较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又进行了一番正式表扬,随后也从公文包里取出信封递过来。

    比起魏大军给的,这几个薄了不少。

    镇上的干部接着宣布,次日将在小鱼村召开表彰大会,届时会颁发奖状。

    阿发听到这里,嘴角已经压不住地上扬,眼睛里亮晃晃的。

    约莫三十分钟后,院子里的人声逐渐散去。

    门板合拢的声响还未散尽,许峥便撕开了那几封薄薄的纸套。

    粗糙的指腹捻过票面,厚薄不一。

    一个纸套里躺着五张挺括的百元钞,另一个则只有孤零零一张。

    他默然点算,五份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怪事,”

    阿发挠了挠后颈,眼睛盯着那叠东西,“怎么偏偏是五份?”

    “连我爹妈那份,也一并算进来了。”

    许峥语气平淡,将钞票拢在一起。

    楚红霞从灶间转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眉间蹙着疑惑。

    没等许峥开口,一旁的李清鱼已低声将前几日海上那桩意外——那枚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圆柱体如何被拖网带上船——细细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楚红霞的目光落在许峥脸上,带着未曾掩饰的惊异。

    许峥只对她扯了扯嘴角,随即转向阿发:“跑一趟小王村,让二叔今天就把船接过去,把我爹替下来。

    明天的事,他也得到场。

    我这就去海边寻我哥。”

    阿发应了一声,接过许峥分出的那份钱,没多话,塞进裤袋便推门走入午后的日光里。

    许峥将剩下的钱卷了卷,放进李清鱼摊开的手心,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

    他转身,也跨出了门槛。

    晨光刚舔到村支部灰扑扑的屋檐,一条红得扎眼的布幅已经悬在门楣下,上面墨汁淋漓的四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最大的那间屋子里挤满了人,长条板凳坐不下,后来者便倚着墙根,或蹲在门槛边。

    屋里也新糊了报纸,前方墙上除了那幅红布,黑板上也用粉笔写了几行标语;一长条木桌盖着蓝布,几只铁皮话筒静静趴在上面。

    空气里弥漫着旧房子特有的尘土气和人群聚集的温热。

    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般在屋子里涌动。

    “那后生最近的运道,真是邪了门了……网里尽是些平常难见的货色不说,这回竟连那种铁疙瘩都拖了上来……”

    “可不是,闹出这么大动静,连表彰会都开了,祖上怕是积了大德。”

    “积德?”

    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是王敏霞,“真积了德,能落得个香火都续不上的下场?”

    “哎,我前些天路过北坡,瞧见老许家那坟头,好像……好像有股子烟气似的,该不是祖宗在地下使劲吧?”

    “净胡说!这些老黄历的念头趁早收起来!”

    “要我说,保不齐是他家那屋场、那方位有什么讲究……”

    “讲究?你这套难道就科学了?”

    嗡嗡的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