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声。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三爷和许大毛各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动。

    许峥朝那边点了点头。

    “老爷子,爸,三爷。”

    三人抬眼应了声。

    他拎过一把木凳加入他们,向清鱼则转身进了厨房。

    闲聊片刻,早饭的香气飘了过来。

    用完餐,许峥起身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一路往厂区方向去。

    初四的车间里已经恢复了运转,但年节的余韵还弥漫在空气中。

    机器声中夹杂着零碎的谈笑,有人提起除夕夜的节目,有人比较各家饭菜的滋味。

    许峥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没多停留,径直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不久,门板被叩响了。

    “进。”

    他朝门口道。

    门轴转动带出细微的吱呀声,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室内的光线在她肩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新年好。”

    坐在桌后的男人抬起眼,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她也笑了,回以同样的问候。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径直走向他对面的椅子,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落座时,她唇瓣微启,话语尚未成形,却被他抢先截断。

    “准备离开了?”

    他问。

    她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了些,反问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年节已过,”

    他向后靠向椅背,“我以为你会动身。”

    “不走。”

    她摇头,发丝随之轻晃,“万富贵不会放我走。

    再者……”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我有点喜欢这儿了。

    日子过得实在。”

    “随你。”

    他不再多言。

    她却忽然站起身,上半身前倾,越过两人之间那张旧木桌的距离。”你呢?”

    她问,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我走吗?”

    他的视线掠过她逼近的身影,某些过于鲜明的轮廓在视野里骤然清晰。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更往后靠了靠,拉开一道安全的空隙,才吐出两个字:“你猜。”

    她看清了他后退的动作,没再继续,重新坐了回去,脊背挺直。

    “说正事。”

    她的语气恢复如常,“之前洪厂长和你又开始扩厂招人,那些机床和设备,是怎么弄进来的?”

    “从国外来的。”

    他解释道,“零件分批买,从不同的厂子出来,先到港城,再辗转送到这儿,我们自己组装。”

    她眉心微微蹙起:“这么周折。”

    “没法子。”

    他摊开手,“那边不可能整机直接运过来。”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一批的订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老洪在经手,我不清楚细节。”

    “如果有机器图纸,”

    她抬起眼,“我可以托人送到德国去。

    找那边的厂子直接生产,成品运过来。”

    他眼神倏地亮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眼下在机械行当里,德国人的手艺确实拔尖。

    厂里现有的机器大多来自大洋彼岸,用是能用,但隔三差五总要闹点小毛病,修修补补,终究误事。

    “等我一下。”

    他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

    柜门打开时合页发出沉闷的呜咽,他在叠放的文件和杂物间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卷厚重的纸册,转身递给她。

    她接过来,指尖快速拨过那些绘满线条与标注的纸页,随即卷起图纸,唇角勾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xhd公司的办公室里,洪德全与多蒙并肩站着,两张脸被手中摊开的账目单据映得发亮,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账簿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公司成立至今的全部进项。

    指尖划过那些递增的位数——个,十,百,千,万……

    最终停在那个数字上:税后九百八十五万。

    美元。

    喉咙里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洪德全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这笔款,怎么安排?”

    多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洪德全盯着纸面,沉默片刻。”刚过完年,要不……现在就分?”

    “分!当然分!”

    多蒙几乎跳起来,“我早看中那台红色法拉利了——按当初说好的来?”

    “留两百万在公司账上。”

    洪德全用笔尖敲了敲桌面,“剩下的七百八十万,照股份比例划。

    阿正那份汇到花旗银行,我回港省时带给他。”

    “行,我这就叫会计进来。”

    不出十分钟,计算便有了结果。

    许峥占八成,六百二十四万;洪德全与多蒙各得八十万。

    数字确认的当天,汇款便处理完毕。

    多蒙盯着转账单,长长呼出一口气。

    洪德全则翻开行程本,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港省的机票。

    两天后,华国东南沿海的小渔村里,电话铃响了。

    是向军打来的。

    “后天省里开年度表彰会,你们厂是民营龙头,领导点名要你上台。”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惯有的干脆,“算是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典型。”

    许峥握着话筒,一时没接话。

    “喂?听得见吗?”

    “听见了,爸。”

    他回过神,“不过……那个会,我一定得去?”

    “怎么,不愿意?”

    “厂里事多,走不开。”

    许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枪打出头鸟,您也常说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懂了。”

    向军最终说,“你考虑得也对。

    那就不去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持续了片刻,他才将听筒放回座机。

    “爸?”

    院里的女人停下闲聊,转头望过来。

    他嗯了一声,“让去开个会,我没应。”

    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孩子们呢?”

    “跑出去野了。”

    楚红霞答。

    他点点头,朝门口走。

    鞋底刚蹭到门槛,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王玉兰抱着个小小的人影跨进来,怀里那团立刻挣动着伸出胳膊,咿咿呀呀地朝他扑。

    他笑起来,接过来。

    那软乎乎的手掌马上贴上了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坏东西。”

    他轻轻拍了下那裹在开裆裤里的小屁股。

    孩子扭了扭身子,咯咯地笑。

    “妈,我去厂里转一圈。”

    他作势要把孩子递回去。

    递到半空,怀里的小脸忽然一皱,嘴瘪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他顿住,“想跟爸爸去?”

    带着泪珠的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胡闹,你带她去能办什么事?”

    向清鱼的嗓音从屋檐下飘来。

    “不碍事,就是看看。”

    他用袖口抹掉那张小脸上的湿痕,抱稳了便往外走。

    路不远,但抱着孩子没法骑车,只能步行。

    十月下午的风带着晒干草叶的气味,怀里的小身体不安分地扭来扭去,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看到枝头蹦跳的麻雀,或是墙角探出的野花,她就伸出短短的手指,发出含糊的“呀呀”

    声。

    厂门的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许厂长,这娃娃是……”

    “我家的,排行第九。”

    “九个?”

    对方张了张嘴,“都是闺女?”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径直往里走。

    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声盖过了脚步声,但很快就有眼尖的工人瞧见了。

    几张沾着油污的脸转过来,咧开嘴笑。

    “哟,这小模样俊的……”

    车间里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远处传来的蜂鸣。

    有人说那孩子的眼仁又黑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有人嘀咕这模样随母亲,轮廓里找不见父亲的影子。

    许峥只是听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把脸埋进他衣襟,仿佛听懂了那些话似的。

    他抱着孩子走出门,让午后的阳光晒在背上。

    厂院空旷,水泥地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弯下腰,扶住那双软绵绵的小胳膊,看那双小脚在尘土上试探着落下又抬起。

    另一头的门轴吱呀一响。

    叶百媚推门出来,手臂举过头顶舒展着身子,布料绷紧又松开。

    她目光扫过院子,停在那对父女身上,脚步顿了顿,然后鞋跟敲着地面走近。

    许峥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她,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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