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音黏糊糊的,口水丝拉成透明细线。

    他掌心轻拍那裹着棉裤的圆屁股,孩子却笑出咯咯的气音,反而更用力扯他脸皮。”喝奶。”

    小手拍打他下巴。

    许峥托住那团温软身子站起来:“走,找妈妈去。”

    踩地时昨日的酒劲还在骨头里泛着酸。

    房门被从外侧推开时,向清鱼走了进来。

    她看见许峥已经坐在床边,便走近,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灶上温着粥。”

    她说道。

    许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隔着一片大陆,波兰华沙的酒店房间里,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细长的亮纹。

    采访是在决赛次日进行的。

    曲婉静将录音设备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

    尽管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赛前访谈,但这一回不同——眼前这个刚满十岁的女孩,捧回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一等奖奖杯,这是国内从未有人达到过的成绩。

    “首先恭喜你。”

    曲婉静的声音放得很轻,“现在你成了这个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能说说此刻的感受吗?”

    女孩眨了眨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思考了几秒,才开口:“高兴。

    奖金……很多。”

    “你是怎么开始学琴的?”

    “因为丽丽姐住在我家。”

    女孩的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件极其自然的事,“她有一架钢琴。

    我就碰了碰。”

    她接着讲了下去,关于第一次按下琴键时听到的声音,关于后来那些重复的练习。

    曲婉静一边记录,一边偶尔追问几个细节。

    最后她合上笔记本,问道:“计划什么时候回国?”

    “后天。”

    女孩回答,“明天的航班已经满了。”

    曲婉静道了谢,收拾好东西离开。

    门刚合上,女孩立刻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不大的行李箱。

    箱盖弹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一叠叠纸币——全是美元。

    比赛奖金以国际通行的货币支付,总额一万美元。

    若按官方汇率换算,差不多相当于国内的两万九千多元,但**上的价格远不止此。

    她把钱全部捧出来,摊在床单上,一张一张地数过去。

    手指捻过纸面的触感轻微而清晰,她的神情专注,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数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洪丽丽推门进来,看见满床的纸币,忍不住笑起来。

    “小师叔,”

    她走到床边,“出去走走吧?正好给二妹她们挑些礼物。”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迅速点头。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街道上的空气带着异国特有的清冽。

    没走多远,便有路人认出了她们,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波兰的街道上,人群逐渐聚拢。

    那些目光越过洪丽丽的肩膀,落在大妹身上——前一天晚上,电视屏幕将那张稚气的脸送进了千家万户。

    即便语言不通,那些上扬的嘴角与闪烁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大妹只是不断弯下腰,用重复的鞠躬回应着这片陌生的喧哗。

    声音越来越密,人影越叠越厚。

    酒店门口的制服人员终于察觉异样,快步拨开人墙,将两人护进了旋转门内。

    两天后的机场,付聪看了看手中的登机牌。

    航班将先抵达那片临海的港湾,再从那里换乘渡轮。

    机翼划过云层时,小鱼村的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

    议论早已淡了。

    毕竟潮水每天照常涨落,渔网总要修补,船舱里的鱼获等着称重计价。

    生计像海风一样填满了所有缝隙。

    许峥在厂房里待到日头西斜。

    推开办公室木门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在走廊墙边站着。

    是二丫。

    她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袋口松着,露出玻璃瓶圆润的弧线。

    “阿正哥。”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

    许峥停下脚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袋内。

    除了罐头,还有扁平的烟盒与一小包印着椰树的糖块。

    “这是做什么?”

    二丫的指尖捏紧了袋口,指节微微发白。”我……我能进来干活,多亏你……”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化成一片沉默。

    走廊那头传来下工的脚步声,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许峥拉开刚刚关上的门,“进来说。”

    门合拢的瞬间,外头的窃语便像涨潮般细细漫开了。

    村口老榕树下,几个晒日头的妇人压低了嗓子。

    “瞧见没?王裕村那姑娘……往阿正那儿去了。”

    “手里还拎着东西呢。”

    “胡沁什么!那是他表亲,论辈分得叫一声表哥。”

    “哟,表亲啊……我当这丫头年纪小小,心思倒活络。”

    “嘘,人出来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许峥望着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塑料袋。

    油渍从袋底渗出来,在旧木桌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他捏了捏袋子,里头传来硬糖块碰撞的窸窣声,混着炒花生的焦香。

    “花了多少?”

    他问。

    站在桌边的姑娘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五……五块。”

    许峥伸向袋子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湿漉漉的夜晚。

    李海江踹开院门时溅起的泥点,李有才嘴里喷出的酒气,还有这姑娘死死攥在胸前的那几张毛票——皱巴巴的,被汗浸得发软。

    当时他以为,那钱终究会变成一双新鞋,或者扯几尺花布。

    现在这些零嘴堆在桌上,甜腻的气味堵在喉咙里。

    他从裤兜摸出两张纸币。

    票子新得挺括,边缘刮过指腹。

    他拉过姑娘的手,把纸币按进她掌心。

    “阿正哥……这不行……”

    她想抽回手,指尖却抖得厉害。

    “拿着。”

    他声音沉了下去。

    姑娘只是摇头,发梢扫过褪色的衣领。

    “要是还认我这个哥,”

    许峥松开手,纸币飘落在桌上,“就拿去。

    鞋得买,衣裳也得添。

    下个月……下个月你留得住工钱么?”

    她忽然不摇头了。

    脑袋垂得很低,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尖,鞋面上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

    “算我借你的。”

    许峥转过脸,望向窗外晾晒的旧床单,“下个月发了饷,你来这儿还我。

    过两日我去找你爹说道说道。

    往后……工钱对半开,一半交家,一半自己收好。”

    姑娘的肩膀开始抽动。

    先是细微的颤,接着整个背脊都弓起来。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洇出深灰色的圆点。

    她抬手抹脸,手背上全是湿痕。

    许峥递过去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哭什么。

    日子还长。”

    她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用力点头。

    布料吸走了呜咽声。

    门轴吱呀响过,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峥拎起那个塑料袋。

    糖块在里头哗啦作响。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院门时,夕阳正把土路染成橘红色。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车铃叮当乱响。

    快到小鱼村村口时,他捏住了闸。

    椰子树投下斜长的影子。

    树荫里坐着个背绿帆布书包的小姑娘,马尾辫扎得有些松了。

    她对面的石墩上是个穿灰褂子的老头。

    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黑白石子散落其间。

    老头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小姑娘托着腮,目光落在那些格子上,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峥没有下车。

    他单脚支着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蹬动了踏板。

    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许峥对围棋的规则并不熟悉。

    他站在树荫下,目光扫过石桌两侧——小姑娘托着腮,嘴角弯出轻松的弧度;对面的老人却不停地用袖口擦拭额角,稀疏的白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纠缠成一团,但单从两人神态判断,胜负早已分明。

    他抬腕瞥了一眼表盘,朝石桌方向提高声音:“该回去了。”

    被称作七妹的女孩闻声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脆生生应道:“就好!”

    她又转向对面,伸出掌心,“齐爷爷,该给钱啦。”

    老人盯着棋盘,手指在半空悬了片刻。”这……这不还没收完官子嘛。”

    “您所有出路都被封死了。”

    小姑娘语气笃定,“再走十步也是输。”

    老人俯身细看棋局,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耳后。

    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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