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抬起手,用力比了个手势,喉结动了动:“真有你的。”

    他顿了顿,视线扫向船舱,“这趟出去,捞了多少?”

    “鲳鱼有些,红三也有,还有些别的。”

    “鲳鱼有多少?”

    “几千斤吧。”

    “给我!”

    周才的声音急了些,“都给我。

    价钱你放心,亏不了你。”

    许峥笑了笑,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叫人上来搬吧。”

    周才立刻回头吆喝起来。

    几个伙计应声爬上船,木桶碰撞的闷响接连响起。

    一桶又一桶的鱼被传递下来,在码头边垒起湿漉漉的小山。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影。

    都是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的人,缩着脖子揣着手,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艘新船和不断卸下的货。

    上回那条船满载带鱼回来的事,不少人还记得。

    此刻看着那些银亮亮的鲳鱼在昏光里泛着光,窃窃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鲳鱼不算什么稀罕货色,一斤也就一毛出头。

    可眼前这堆成小山的量,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五千斤往上——这还没算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其它鱼获。

    天色彻底黑透时,最后一桶鱼才卸完。

    有人点起了蜡烛,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周才摸出手电筒,拧亮一道光柱,照着地上那些还在翕张的鱼鳃。

    秤杆起落,报数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

    最后算下来,鲳鱼五千七百六十斤,红三七百八十斤,黄鸡五百九十斤,另有些海鲈和小杂鱼。

    周才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鲳鱼他每斤多给了一分,按一毛三算。

    五千多斤鲳鱼,拢共七百四十八块八毛。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钻进鼻腔时,周才正将一叠钞票递过来。

    那些纸钞被码头昏黄的灯映着,边缘有些发毛。

    许峥没立刻伸手,目光先扫过对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铁皮筒子——筒头玻璃罩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红三算一毛一,七百八十斤,八十五块八。”

    周才的声音混在浪声里,“黄鸡两毛一,五百九十斤,一百二十三块九。

    海鲈贵些,两毛五,两百斤整五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剩下那些杂七杂八的,统共十一块。”

    数目在空气里悬了片刻。

    许峥听见周围传来压低的吸气声,像漏气的皮囊。

    几道视线黏在周才手上,又烫又沉。

    “统共一千零一十九块五。”

    周才说完,把那叠钱往前送了送。

    许峥这才抬眼,嘴角弯出个弧度:“周哥,这价码……听着还是硌耳朵。”

    “哎哟!”

    周才整张脸皱起来,像被海盐腌过的苦瓜,“阿正,我这真是掏心窝子的价了!这几千斤货,我转手也就挣个百来块跑腿钱,还得付伙计工钱……”

    鬼话。

    许峥心里嗤了一声。

    他想起上月那条百来斤的鳘鱼,沉甸甸的银灰色脊背在甲板上拍打的样子。

    于是没再往下说,目光却钉在对方手里那截铁筒上。

    筒身是军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

    这玩意儿现在金贵,小的要七八块,大的得十五往上。

    周才握着的正是大号。

    “这灯挺亮堂。”

    许峥忽然说。

    周才愣了下,下意识举起铁筒按了下开关。

    一束黄白的光刺破夜色,照亮甲板上残留的鱼鳞,亮晶晶的。”可不是嘛,比蜡烛强多了,一顶就亮……”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许峥仍盯着那束光。

    周才嘴角抽了抽,沉默几秒,把铁筒调转方向递过去。

    “喜欢?拿去用。”

    “那怎么好意思。”

    许峥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

    周才空着的手又举起那叠钞票:“那这账……”

    “周哥做事向来公道。”

    许峥笑着,这次接钱的动作快了些。

    周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十分钟后,卡车引擎声碾着石板路远去。

    许峥和许大毛回到船上,铁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着甲板上干涸的银白色痕迹。

    海水泼上去时,腥气混着铁锈味蒸腾起来。

    冲洗完最后一块船板,许峥从怀里掏出那叠钞票。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里,他数出半沓,递给蹲在船舷边的身影。

    五百块。

    许大毛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过来。

    卖了一千块钱,若是和别人分,许峥绝不会拿出五百。

    但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父亲,少给些实在说不出口,也开不了这个口。

    厚厚一叠钞票递过去时,许大毛皱起眉头摆手:“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收着。”

    “爸,你拿着。”

    “不要。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存起来。”

    “总不能一分不拿。”

    许大毛顿了顿,从那一叠里抽出一张。

    “十块,够我买烟了。

    剩下的带回去。”

    “行。”

    许峥把钱收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码头上的钟敲过八点,许峥才转身离开。

    离开码头,夜色像浸透的墨汁泼下来。

    许峥朝小鱼村方向走,雨后的土路被踩成了烂泥潭,每走一步都听见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咕叽声。

    他索性甩掉鞋,赤脚踩进冰凉黏腻的泥里。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方黑暗里晃出一个人影。

    身形细瘦,是个女人。

    待距离拉近些,许峥认出了那张脸。

    “杨老师?”

    他喊了一声。

    那身影停住了。

    是杨晓晓。

    “这么晚怎么在这儿?”

    许峥走到她跟前。

    杨晓晓的声音里带着喘:“清鱼见你一直没回,着急。

    我就出来寻你。”

    许峥笑了:“我又不是孩子,怕什么。

    这路坑洼不平的,在家等着多好。”

    他借着稀薄的月光打量她。

    白天那身衣服还在身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两截小腿沾满泥点,脚也是光着的,一只手拎着沾满泥的布鞋。

    月光照在她脚背上,泛出青白的光。

    许峥把手里的电筒递过去。

    “你拿着照路。”

    杨晓晓愣了一下,摇头:“你用吧。”

    “我夜里看得清,跟猫似的。”

    许峥把电筒塞进她手里,“你照着走,稳当些。”

    指尖碰到时,他感觉到她手心的凉。

    杨晓晓低声道了谢,握紧电筒。

    光柱劈开黑暗,照出前方泥泞小径上深深浅浅的水洼。

    她转身,跟在他身后往村里走。

    若是独自一人,许峥早该到村口了。

    但现在身后跟着个深一脚浅一脚的杨晓晓,他不得不放慢步子。

    寂静的野地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他踩进泥水里的噗嗤声,和她稍显凌乱的呼吸。

    光柱摇晃着,照亮前方一片被雨水泡软的田埂。

    雨后的小径被泥浆浸透,每迈出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声响。

    田埂两侧的蛙鸣与虫嘶此起彼伏,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海潮的咸腥隐约飘来,混杂在雨后万物复苏的躁动中。

    一声压抑的抽气从身后传来。

    许峥收住脚步,侧过身。

    杨晓晓垂着头站在原地,肩线微微绷紧。”怎么了?”

    他问。

    “没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踢到石块了。”

    他注视她片刻,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但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拖沓,间隔越来越长。

    再次回头时,看见她正拖着左腿,每一步都落得迟疑。

    “真没事?”

    他停在泥泞**。

    “……没事。”

    回答短促,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峥折返两步,停在她面前。

    目光向下扫去——那双沾满泥浆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抬眼环顾,望见路旁有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

    “去那儿歇会儿。”

    他朝石块扬了扬下巴。

    杨晓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石头表面沁着凉意。

    她坐下时,裙摆边缘陷进泥里。

    许峥在她面前蹲下身,膝盖没入泥泞。”让我看看?”

    沉默在蛙鸣中延长了几秒。

    然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从她喉咙里逸出。

    他的手握住她的脚踝。

    泥水从指缝间溢出。

    那只脚被他托起,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

    触碰发生的瞬间,杨晓晓脊背骤然僵直——某种细密的战栗从被握住的地方炸开,顺着小腿爬升,让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耳根泛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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