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百媚搁下手中的报表，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这个节骨眼上找过来，怕是和下周那场钓鱼赛脱不了干系。”
许峥没否认。
这次比赛关系到厂子能不能打开新渠道，陈主任那头是绕不开的环节。
他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布料摩擦出窸窣的轻响。
叶百媚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斜切过她的侧脸。”我跟你一道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厂里人熟悉的干脆劲儿。
许峥转身时动作顿了一下。
“往后厂子对外接洽的事，总归得经我的手。”
她没看他，手指将一缕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比赛后续的细则、物资调配，现在听明白了，省得将来再传一遍话。”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两个人听，总比一个人记得牢。”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许峥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一声，又一声，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他盯着前方会议室门缝底下漏出的那道窄光，把某些翻上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叶百媚的视线落在他肩胛骨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三秒后，她忽然加快步子，几乎与他并肩。
皮革手袋的搭扣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推门前，两人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陈建国从会议桌旁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他绕过桌角快步走来，甚至撞到了桌沿也浑然不觉。
那只伸过来的手带着汗湿的凉意，直接攥住了许峥的手腕。
“许老板。”
陈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绷得很紧，“叶厂长也在。
好，好……你们得拉我一把。”
许峥感到对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他顺势托住陈建国的手肘，将人往椅子方向带。
叶百媚已经端了杯水过来，玻璃杯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陈主任，先缓口气。”
许峥说。
他注意到对方接过水杯后并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死死圈着杯壁，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陈建国坐下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要确认什么。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
他忽然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胸腔的震颤。
“事情要糟。”
他说，“比预想的糟得多。
如果这次摆不平，别说比赛办不成——我头上这顶帽子，恐怕也得摘了。”
许峥感到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皮革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具体出了什么状况？”
叶百媚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着陈建国额角渗出的细汗，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草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场地的事。”
陈建国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黑水潭那块地，我们不是早就报上去了吗？流程本来走得挺顺，该敲的章都敲了，该签的字也签了。
可昨天——就在昨天下午，风向突然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
“上面来了新指示。”
陈建国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要称量它们的重量，“说黑水潭不能用。
理由……理由现在还不明确，但态度很坚决。”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陈建国把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拍在桌上时，纸张边缘已经皱得发硬。
“七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七天之内要是水质还不过关，别说比赛，厂子都得停。”
许峥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厂区灰扑扑的围墙，能看见远处那片潭水的反光——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它亮得有些刺眼。
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去查看时，水面清得能照见云絮的倒影，叶百媚还蹲在岸边，伸手撩了撩水说这地方办赛事再合适不过。
“检测报告呢？”
许峥转回身。
陈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氨氮、总磷，几个数字后面跟着红色的箭头，全都蹿出了标准线。
“上周我们自己测过。”
叶百媚凑近看了看，眉头拧起来，“数据都在限值以内，误差不会这么大。”
“所以有人动了手脚。”
陈建国把报告扔回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要么是冲着地来的——去年那两家外资企业来找我谈开发，被我回绝了。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许峥和叶百媚之间扫过，“就是不想让你们的渔具借这场比赛打开销路。”
窗外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许峥想起半个月前，镇上的布告栏贴出钓鱼大赛的海报那天，几个陌生人在栏前站了很久，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当时他没在意。
“整改方案有了吗？”
叶百媚问。
“有。”
陈建国苦笑，“但等于没有。
他们要加装三套过滤设备，重新铺设引流管道——七天？七十天都紧巴巴。
这根本不是整改，是存心卡死时间。”
许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黑水潭西岸那片芦苇丛——上次去时，风里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水底淤泥被翻搅上来的味道。
当时陈建国说那是正常现象，夏季水温升高，底泥难免释放些物质。
“举报人是谁？”
许峥放下纸杯。
“匿名。”
陈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电话直接打到市局，连录音都没留。”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把桌上的通知单吹起一角，那枚红章像滴没干透的血。
叶百媚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找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呢？”
“来不及。”
陈建国摇头，“环保局只认自己的报告。
就算我们另外出十份达标报告，他们也能说采样不规范、仪器未校准——欲加之罪，你还怕找不到说法？”
许峥走回窗边。
潭水的反光现在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起了风。
他记得镇志里写过，黑水潭底下原是条古河道，后来筑坝蓄水才成了潭。
或许那些超标的数据，早就在某些人的抽屉里准备好了，只等一个电话，就能让整片水面变成一纸判词。
许峥没否认。
这次比赛关系到厂子能不能打开新渠道，陈主任那头是绕不开的环节。
他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布料摩擦出窸窣的轻响。
叶百媚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斜切过她的侧脸。”我跟你一道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厂里人熟悉的干脆劲儿。
许峥转身时动作顿了一下。
“往后厂子对外接洽的事，总归得经我的手。”
她没看他，手指将一缕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比赛后续的细则、物资调配，现在听明白了，省得将来再传一遍话。”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两个人听，总比一个人记得牢。”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许峥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一声，又一声，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他盯着前方会议室门缝底下漏出的那道窄光，把某些翻上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叶百媚的视线落在他肩胛骨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三秒后，她忽然加快步子，几乎与他并肩。
皮革手袋的搭扣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推门前，两人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陈建国从会议桌旁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他绕过桌角快步走来，甚至撞到了桌沿也浑然不觉。
那只伸过来的手带着汗湿的凉意，直接攥住了许峥的手腕。
“许老板。”
陈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绷得很紧，“叶厂长也在。
好，好……你们得拉我一把。”
许峥感到对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他顺势托住陈建国的手肘，将人往椅子方向带。
叶百媚已经端了杯水过来，玻璃杯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陈主任，先缓口气。”
许峥说。
他注意到对方接过水杯后并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死死圈着杯壁，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陈建国坐下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要确认什么。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
他忽然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胸腔的震颤。
“事情要糟。”
他说，“比预想的糟得多。
如果这次摆不平，别说比赛办不成——我头上这顶帽子，恐怕也得摘了。”
许峥感到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皮革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具体出了什么状况？”
叶百媚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着陈建国额角渗出的细汗，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草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场地的事。”
陈建国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黑水潭那块地，我们不是早就报上去了吗？流程本来走得挺顺，该敲的章都敲了，该签的字也签了。
可昨天——就在昨天下午，风向突然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
“上面来了新指示。”
陈建国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要称量它们的重量，“说黑水潭不能用。
理由……理由现在还不明确，但态度很坚决。”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陈建国把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拍在桌上时，纸张边缘已经皱得发硬。
“七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七天之内要是水质还不过关，别说比赛，厂子都得停。”
许峥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厂区灰扑扑的围墙，能看见远处那片潭水的反光——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它亮得有些刺眼。
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去查看时，水面清得能照见云絮的倒影，叶百媚还蹲在岸边，伸手撩了撩水说这地方办赛事再合适不过。
“检测报告呢？”
许峥转回身。
陈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氨氮、总磷，几个数字后面跟着红色的箭头，全都蹿出了标准线。
“上周我们自己测过。”
叶百媚凑近看了看，眉头拧起来，“数据都在限值以内，误差不会这么大。”
“所以有人动了手脚。”
陈建国把报告扔回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要么是冲着地来的——去年那两家外资企业来找我谈开发，被我回绝了。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许峥和叶百媚之间扫过，“就是不想让你们的渔具借这场比赛打开销路。”
窗外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许峥想起半个月前，镇上的布告栏贴出钓鱼大赛的海报那天，几个陌生人在栏前站了很久，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当时他没在意。
“整改方案有了吗？”
叶百媚问。
“有。”
陈建国苦笑，“但等于没有。
他们要加装三套过滤设备，重新铺设引流管道——七天？七十天都紧巴巴。
这根本不是整改，是存心卡死时间。”
许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黑水潭西岸那片芦苇丛——上次去时，风里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水底淤泥被翻搅上来的味道。
当时陈建国说那是正常现象，夏季水温升高，底泥难免释放些物质。
“举报人是谁？”
许峥放下纸杯。
“匿名。”
陈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电话直接打到市局，连录音都没留。”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把桌上的通知单吹起一角，那枚红章像滴没干透的血。
叶百媚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找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呢？”
“来不及。”
陈建国摇头，“环保局只认自己的报告。
就算我们另外出十份达标报告，他们也能说采样不规范、仪器未校准——欲加之罪，你还怕找不到说法？”
许峥走回窗边。
潭水的反光现在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起了风。
他记得镇志里写过，黑水潭底下原是条古河道，后来筑坝蓄水才成了潭。
或许那些超标的数据，早就在某些人的抽屉里准备好了，只等一个电话，就能让整片水面变成一纸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