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

    他问。

    “明天。”

    陈建国说,“但安装调试至少要五天,剩下的时间连试运行都勉强。”

    “那就先动工。”

    许峥转过身,“同时找媒体,把比赛筹备的消息散出去,越大越好。

    既然有人想躲在暗处使绊子,我们就让所有人都盯着这片潭水——看谁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往报告里填红箭头。”

    叶百媚点了点头。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陈建国盯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对折两次,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会议室里老式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响。

    “许老板。”

    他声音发干,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场钓鱼赛事……对我意味着什么,您清楚。

    它要是黄了,我在上面没法交代。”

    许峥没接话,目光落在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陈建国指节泛白,死死攥着一支没墨的钢笔。

    渔具厂为这次活动押上了不少筹码——新设计的钓竿还在生产线上,宣传单已经散遍了邻近三个镇子。

    若是此刻叫停,那些印着“大鱼”

    商标的彩页就会变成废纸,在仓库角落积灰。

    更麻烦的是陈建国这个人。

    镇里愿意配合的干部不多,换一个,未必能这样顺畅地坐下来谈事。

    叶百媚忽然向前倾身,木质椅腿与地砖摩擦出短促的锐响。”环保局那边,”

    她问,“除了勒令整改,有没有留别的口子?比如……暂缓执行?”

    陈建国摇头时,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们连话都不愿多说。”

    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像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卡死这条路。”

    空气凝住了。

    只有空调压缩机断续的喘息。

    许峥食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很轻,却让另外两人同时抬起了眼。”急没用。”

    他说,声音不高,但压过了蝉鸣,“一周时间不算宽裕,可也不是绝路。”

    他顿了顿,等陈建国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黑水潭的水……以前从没出过问题。

    这次突然超标,总该有个缘由。

    你再想想,最近潭边有没有不寻常的事?哪怕看起来不相干的。”

    陈建国闭上眼。

    额头的汗滑到眉骨,他也没擦。

    记忆像被搅浑的水,需要时间沉淀。

    半晌,他睁开眼:“工厂肯定没有。

    那一片早空了。

    倒是……”

    他迟疑了一下,“入夏后,常有附近的人去潭边洗衣裳。

    偶尔也见着扔垃圾的。

    可上周刚测过水质,报告上各项指标都合格。”

    许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皮质坐垫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烈日灼人,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远处黑水潭的方向,树影团成墨绿的淤积。

    “检测报告。”

    许峥没回头,“是上周几取的样?”

    “周三……不对,是周四上午。”

    “取样点呢?”

    “老位置,潭心往东五十米。”

    许峥转过身。

    光影从他肩头斜切而过,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如果污染是间歇性的,”

    他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或者……只集中在某个特定区域呢?”

    陈建国愣住了。

    钢笔从他指间滑落,在会议记录本上滚了半圈,停住。

    会议室的门在陈建国身后合拢,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许峥的目光从空荡的门口收回来,落在对面。

    叶百媚正将手中的记录本合上,指尖在硬质封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空气里某种绷紧的东西无声地传递着——不是言语,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冬日河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涌。

    “应急方案未必够。”

    叶百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传过来,“有人存心设障,光清理水面上的浮萍,除不掉水底的根。”

    许峥向后靠进椅背,木制结构发出细微的**。

    他盯着天花板上某处模糊的光斑,过了几秒才开口:“总得先试试把浮萍捞干净。

    捞完了,如果水还是浑的,再想办法挖底。”

    他停顿片刻,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的两下,“另外,得找条备用的河。

    万一这条彻底走不通,咱们得有地方能掉头。”

    “换河道?”

    叶百媚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只剩四周不到。

    要找一片能停下几百根钓竿的水域,还要重新搭台子、铺路、安排人手……时间咬得太紧。”

    “所以是最后一步棋。”

    许峥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半个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会议室空旷的桌椅阵列。”陈主任那边,你盯紧些。

    数据、排查结果,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递过来。”

    “明白。”

    叶百媚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文件纸张。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还有件事。”

    许峥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方向传来,带着玻璃特有的轻微共振,“扔石头的人,得揪出来。

    不能让人砸了咱们的船,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叶百媚的动作停了停。

    她将一叠纸边缘在桌面上对齐,发出干脆的“嗒”

    一声。”已经在查了。

    暗处的脚印再浅,总会留下泥印子。”

    对话到此便断了线。

    两人之间流动的不再是语言,而是迅速切换的行动状态——叶百媚夹起文件夹快步走向门口,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节奏稳定而迅速;许峥则重新坐回长桌主位,摊开规划图,目光沿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线路开始移动。

    他的余光能瞥见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脊背挺得很直,步伐里没有任何迟疑的缝隙。

    昨夜餐桌上那点生硬的尴尬,此刻早已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像两条并排沉入深水的锚链,彼此并不缠绕,却共同抵住河床,对抗着暗流的拖拽。

    他低下头,指尖划过图纸上“黑水潭”

    三个印刷字。

    墨迹有些晕开了,边缘模糊,像一团悬而未决的阴影。

    陈建国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那层凝滞的空气被搅动了。

    他走得很快,带进一阵走廊上的穿堂风,手掌按在会议桌边缘时,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环保局那边……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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