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亮光。
桌对面的两个人同时抬起眼。
许峥没动，只是将原本交叠的手指分开，平放在桌面上。
叶百媚的视线从陈建国脸上移到许峥那里，又移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半小时前还不是这样。
那时陈建国弓着背走出去，说那边连电话都不肯好好接。
现在他额头上还沾着细汗，可嘴角已经绷不住地往上扬。
“坐下说。”
许峥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陈建国拖过椅子坐下，胸腔起伏了几下才继续：“我跟那位李科长磨了很久。
最后他提了个法子——得找一家他们认可的检测机构，重新验黑水潭的水。
要是报告合格，比赛就能照常。”
“哪家机构？”
叶百媚问。
“华宇环境检测。
在县里。”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便签纸，沿着桌面推过去，“说是今天送样，三天能给报告。”
纸片滑到叶百媚手边。
她没立刻拿，目光落在那个打印的公司名称上，停了两秒。”这家……是不是去年出过事？我记得通报过数据问题。”
许峥伸手取过纸条。
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
他对着光看了看上面那行字，又折回去，动作很慢。
“李科长只提了这一家？”
他问，声音不高。
“只这一家。”
陈建国点头，“我也问了能不能换，他说不行，就得是华宇。”
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暗了些，云层压低了。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桌面上，照出木质纹理里细微的灰尘。
许峥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指尖按平一角。
“费用呢？”
“比市价高两成。”
陈建国顿了顿，“但李科长说，要是咱们着急，他们可以加急处理。”
叶百媚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又是指定机构，又是加急……安排得真周到。”
许峥没接话。
他看向窗外，远处厂房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几分钟的沉默里，只有陈建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样本什么时候能取？”
许峥转回头。
“随时。
他们的人已经在潭边等着了。”
陈建国说，“就等咱们点头。”
许峥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半个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会议室苍白的灯光。
他伸手碰了碰窗框，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那就送吧。”
他说，声音贴着玻璃传回来，有点闷，“按他们说的办。”
叶百媚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许峥侧后方，看着窗外同一个方向，但目光没有焦点。”你觉得这里面……”
“现在想这些没用。”
许峥打断她，转身往门口走，“先去把样本的事办了。
结果出来之前，猜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陈建国赶紧跟上。
叶百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条，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门被拉开时，走廊的光涌进来，吞没了会议室里原本清晰的影子。
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家检测机构是上面指定的，我们没得选。”
他转向桌边的两个人。”陈主任，立刻派人去黑水潭，不同位置的水都要取到。
叶厂长，费用你这边准备，派人跟着全程，眼睛不要离开样本。”
回应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叶百媚已经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拿钱，让财务的王姐和我一道。
她仔细，能盯住现场。”
陈建国紧跟着起身。”我回厂里叫技术科的王工，他对那片水域熟，取样的事他懂行。”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峥一个人。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硬木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表面上的路似乎通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能让检查突然降临的人，难道会轻易放过下一个环节？
他抽出笔，在空白纸页上划下两行字：境外资本，同业对手。
陈建国提过，有人盯着黑水潭附近的地；钓鱼赛事一旦办成，势必会分走蛋糕，那些同行怎么可能安安静静看着。
是谁伸的手？或者，两股力量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他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抓起听筒，拨出一串号码。
“王哥，有件事得麻烦你。
环保局李科长，还有那家华宇检测公司，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特别是外来的企业，或者本地做渔具生意的。”
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回应，干脆利落。”交给我，明天天黑前给你回音。”
放下电话，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王成新是他岳父向军的身边人，县城里脉络盘根错节，打听这些再合适不过。
……
潭边的风带着水腥气。
王工蹲在岸边，手里摆弄着取样器械。
叶百媚和财务的王会计站在几步外看着。
中心、浅滩、水流进来和出去的地方，四个点的水被依次灌进贴好标记的玻璃瓶，瓶口旋紧。
“叶厂长，您瞧瞧，”
王工举起一只瓶子，对着天光晃了晃，“这水透亮得能见底，哪有什么问题？分明是有人背地里下绊子。”
叶百媚屈膝蹲下，目光落在那些盛着清液的瓶子上，唇线抿得很直。”现在争这个没用。
样本送到地方，白纸黑字的结果出来，他们才没话讲。”
一旁的王会计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厂长，我刚才瞧见潭子对面有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转悠，手里还端着相机朝水里拍，会不会……和眼前这事有牵扯？”
叶百媚的指尖在采样瓶边缘轻轻摩挲。
这年头，能随身带着那种铁壳方盒子记录影像的人，实在不多见。
小张示意的方向只剩下几个正在缩小的轮廓。
午后的光线给那些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大概是来瞧新鲜的吧。”
她声音平稳，目光却黏在那几个点上，直到他们彻底拐进巷子。”如今黑水潭也算个名头了。”
话从嘴里出去，心里却落下个疙瘩。
她转向身后那个总是带着笔记本的人：“王会计，劳烦把刚才那几位的模样记个大概。
回厂里跟保卫科通个气，叫他们眼睛放亮些，见着生面孔多留神。”
“晓得了，叶厂长。”
水样封好，一行人往县城西头去。
华宇检测的牌子挂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外头，门前空地上停着三四辆车。
有辆**混在其中，款式是街上不常见的，牌照上的字头属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推门进去，一股子酸涩混着金属锈蚀的气味直冲鼻腔。
柜台后的女人掀了掀眼皮，听明白来意，才慢吞吞抽出几张表格。
“镇污水处理厂委托的。”
桌对面的两个人同时抬起眼。
许峥没动，只是将原本交叠的手指分开，平放在桌面上。
叶百媚的视线从陈建国脸上移到许峥那里，又移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半小时前还不是这样。
那时陈建国弓着背走出去，说那边连电话都不肯好好接。
现在他额头上还沾着细汗，可嘴角已经绷不住地往上扬。
“坐下说。”
许峥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陈建国拖过椅子坐下，胸腔起伏了几下才继续：“我跟那位李科长磨了很久。
最后他提了个法子——得找一家他们认可的检测机构，重新验黑水潭的水。
要是报告合格，比赛就能照常。”
“哪家机构？”
叶百媚问。
“华宇环境检测。
在县里。”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便签纸，沿着桌面推过去，“说是今天送样，三天能给报告。”
纸片滑到叶百媚手边。
她没立刻拿，目光落在那个打印的公司名称上，停了两秒。”这家……是不是去年出过事？我记得通报过数据问题。”
许峥伸手取过纸条。
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
他对着光看了看上面那行字，又折回去，动作很慢。
“李科长只提了这一家？”
他问，声音不高。
“只这一家。”
陈建国点头，“我也问了能不能换，他说不行，就得是华宇。”
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暗了些，云层压低了。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桌面上，照出木质纹理里细微的灰尘。
许峥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指尖按平一角。
“费用呢？”
“比市价高两成。”
陈建国顿了顿，“但李科长说，要是咱们着急，他们可以加急处理。”
叶百媚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又是指定机构，又是加急……安排得真周到。”
许峥没接话。
他看向窗外，远处厂房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几分钟的沉默里，只有陈建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样本什么时候能取？”
许峥转回头。
“随时。
他们的人已经在潭边等着了。”
陈建国说，“就等咱们点头。”
许峥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半个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会议室苍白的灯光。
他伸手碰了碰窗框，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那就送吧。”
他说，声音贴着玻璃传回来，有点闷，“按他们说的办。”
叶百媚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许峥侧后方，看着窗外同一个方向，但目光没有焦点。”你觉得这里面……”
“现在想这些没用。”
许峥打断她，转身往门口走，“先去把样本的事办了。
结果出来之前，猜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陈建国赶紧跟上。
叶百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条，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门被拉开时，走廊的光涌进来，吞没了会议室里原本清晰的影子。
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家检测机构是上面指定的，我们没得选。”
他转向桌边的两个人。”陈主任，立刻派人去黑水潭，不同位置的水都要取到。
叶厂长，费用你这边准备，派人跟着全程，眼睛不要离开样本。”
回应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叶百媚已经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拿钱，让财务的王姐和我一道。
她仔细，能盯住现场。”
陈建国紧跟着起身。”我回厂里叫技术科的王工，他对那片水域熟，取样的事他懂行。”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峥一个人。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硬木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表面上的路似乎通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能让检查突然降临的人，难道会轻易放过下一个环节？
他抽出笔，在空白纸页上划下两行字：境外资本，同业对手。
陈建国提过，有人盯着黑水潭附近的地；钓鱼赛事一旦办成，势必会分走蛋糕，那些同行怎么可能安安静静看着。
是谁伸的手？或者，两股力量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他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抓起听筒，拨出一串号码。
“王哥，有件事得麻烦你。
环保局李科长，还有那家华宇检测公司，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特别是外来的企业，或者本地做渔具生意的。”
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回应，干脆利落。”交给我，明天天黑前给你回音。”
放下电话，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王成新是他岳父向军的身边人，县城里脉络盘根错节，打听这些再合适不过。
……
潭边的风带着水腥气。
王工蹲在岸边，手里摆弄着取样器械。
叶百媚和财务的王会计站在几步外看着。
中心、浅滩、水流进来和出去的地方，四个点的水被依次灌进贴好标记的玻璃瓶，瓶口旋紧。
“叶厂长，您瞧瞧，”
王工举起一只瓶子，对着天光晃了晃，“这水透亮得能见底，哪有什么问题？分明是有人背地里下绊子。”
叶百媚屈膝蹲下，目光落在那些盛着清液的瓶子上，唇线抿得很直。”现在争这个没用。
样本送到地方，白纸黑字的结果出来，他们才没话讲。”
一旁的王会计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厂长，我刚才瞧见潭子对面有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转悠，手里还端着相机朝水里拍，会不会……和眼前这事有牵扯？”
叶百媚的指尖在采样瓶边缘轻轻摩挲。
这年头，能随身带着那种铁壳方盒子记录影像的人，实在不多见。
小张示意的方向只剩下几个正在缩小的轮廓。
午后的光线给那些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大概是来瞧新鲜的吧。”
她声音平稳，目光却黏在那几个点上，直到他们彻底拐进巷子。”如今黑水潭也算个名头了。”
话从嘴里出去，心里却落下个疙瘩。
她转向身后那个总是带着笔记本的人：“王会计，劳烦把刚才那几位的模样记个大概。
回厂里跟保卫科通个气，叫他们眼睛放亮些，见着生面孔多留神。”
“晓得了，叶厂长。”
水样封好，一行人往县城西头去。
华宇检测的牌子挂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外头，门前空地上停着三四辆车。
有辆**混在其中，款式是街上不常见的，牌照上的字头属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推门进去，一股子酸涩混着金属锈蚀的气味直冲鼻腔。
柜台后的女人掀了掀眼皮，听明白来意，才慢吞吞抽出几张表格。
“镇污水处理厂委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