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怕惊扰了夜的安静,“可那家公司……叫盛景投资的,真会就这么算了?我这儿,”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总觉得悬着,落不到实处。”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你的心思我懂。”

    他的声音很稳,“可黑水潭是什么地方?是亚市的肺。

    市里能容人把它毁了?眼下,该封的封了,该看的看住了,他们想动弹,也难。”

    他略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咱们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明处。

    把潭子护好,引来游客,办些热闹的比赛,让大伙儿的日子有点新盼头——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响。

    既然在理,腰杆就该挺直些。”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理是这个理……我就是,就是见不得你太熬。

    这几天,你脚不沾地的。”

    “傻话。”

    他笑了,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热。”这算哪门子熬。

    知道你在这儿,我心里就踏实,就有使不完的劲。”

    他朝她靠近了些,声音也放得更柔,“等这桩麻烦彻底了结,等钓鱼比赛热热闹闹办起来,咱们带上孩子们,去潭边守着,看太阳怎么从水那头爬上来。

    好好歇一歇。”

    一抹淡淡的颜色染上她的耳根,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还有镇外那片果林子,”

    他接着说,眼里映着灯光,“果子眼看就熟透了,带她们去,让她们自己伸手摘,尝尝刚从枝头下来的滋味。”

    “都依你。”

    她终于应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灯下的影子渐渐拉长,他们的话头却越聊越散,从潭水说到果林,又从果林扯到更远的、模模糊糊的以后。

    直到她掩着嘴,一个哈欠没能完全藏住。

    他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睡吧,”

    他说,“天快亮了,省里来的专家,脚程怕是比太阳还早。”

    “嗯。”

    她站起身,“反正,不管前头还有什么,我总在这儿。”

    ……

    东边的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他就睁开了眼。

    身旁的呼吸均匀绵长。

    他极慢地起身,像怕碰碎了一片薄瓷。

    洗漱的水声压到最低。

    走到外间,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省里的人脚程快,”

    她背对着他,正往一个深色的布包里塞着什么,声音带着刚醒的微沙,“你别落到后头,让人等。”

    她转过身,把包递过来,“水装好了,路上记得喝两口。”

    “知道了。”

    他接过碗,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碗底空了。

    他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地涌进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跨上那辆停在院角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朝着城市边缘那个特定的方向,一路驶去。

    晨雾尚未散尽,那辆自行车就停在了厂区铁门外。

    陈建国带着几个穿蓝工装的人已经等在门口,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肩头。

    看见车轮碾过碎石路,陈建国快步上前,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可算到了。”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刚通完电话,省里那班人还有半个钟头就到。”

    许峥从车座上下来,目光掠过陈建国发顶,投向灰白的天际线。”时间够用,”

    他说,“先去潭边看看。”

    一行人转向厂区深处。

    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虫鸣。

    雾是凌晨开始聚的,此刻还缠在水面上。

    潭水平静得像一整块墨玉,边缘处泛着极淡的青光。

    岸草垂着沉甸甸的露水,偶尔一滴砸进土里,发出闷响。

    阳光渗过雾霭,在水面铺开一层碎银子似的亮斑。

    “您瞧这水,”

    陈建国蹲下身,手指几乎触到水面,“连底下石头的纹路都瞧得真真的。

    这些年投进去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许峥没接话。

    他记得第一次站在这儿时,风里裹着刺鼻的气味,水面浮着油腻的虹彩。

    现在只有水草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被晨露浸透的味道。

    几个技术员正在岸边摆弄仪器,金属部件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

    “省里这次来人很关键,”

    陈建国直起身,声音压低了些,“只要报告上的数字漂亮,钓鱼赛就能照常办。

    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也就没话可说了。”

    “结果会说话的。”

    许峥说。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陈建国猛地转头,眯眼望向路口。

    一辆白色厢式车正拐进来,车顶的天线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车门推开时,先落地的是个黑色工具包。

    接着是白大褂的衣角,最后才是人——五六个,胸前都挂着晃动的证件牌。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潭面时像尺子在丈量。

    陈建国已经伸出双手迎上去。”是张主任吧?我是厂里的陈建国。

    这位,”

    他侧身让出半步,“是大鱼渔具的许峥,特意请来配合各位工作的。”

    那只手干燥有力,握上来时带着仪器金属的凉意。”许总,”

    对方嘴角有礼节性的弧度,“常听人提起您。”

    “您辛苦。”

    许峥感觉到对方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拧旋钮留下的。

    “休息就不必了,”

    张主任松开手,转向潭面,“趁现在光线合适,先把该采的样采了。”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已经打开箱盖,玻璃器皿碰撞出清冽的声响。

    雾正在散去。

    第一束完整的阳光刺破水汽,照亮潭边忙碌的身影。

    张主任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几名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立刻开始从车上卸下各种器材。

    金属箱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卡扣声,里面整齐排列着透明的容器和闪着冷光的仪器。”今天要覆盖所有关键区域,”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岸边,中心区域,还有水流进出口。

    数据必须完整。”

    “我们全力配合。”

    陈建国立刻接话,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小跑过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备用工具。

    简短交代后,现场便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有人蹲下拧开采样瓶盖,有人对着仪器屏幕调整参数,还有人在表格上快速勾画。

    每个人的动作都像经过反复排练。

    陈建国侧身靠近许峥,压低声音:“那位是省里来的专家,报告只要经过他的手,就具备最高效力。

    您要不要亲自跟过去看看?”

    许峥还没来得及回应,张主任已经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许总如果有时间,不妨一起上船。

    黑水潭能有今天的变化,您应该也想亲眼看看这些数字是怎么诞生的。”

    “那就打扰了。”

    许峥跟上他们的脚步。

    小船推开墨绿色的水面,在不同位置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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