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什么?”

    许峥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老三!”

    阿发喘了口气,肯定地说。

    “张老三?”

    许峥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就是前天夜里的事。

    春花出去了一趟,回来跟我提过,路上撞见的就是他。

    除了他,没别人了。”

    阿发语气笃定。

    “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阿发说完转身就要走,许峥抢前两步,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先别冲动。

    把事情弄明白,确定了再动手也不迟。

    你先回去,明天一早,跟我去趟计生办,把那头的事处理了再说。”

    听了这话,阿发胸口那股火气还在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阿发没在许峥这儿多留,很快便离开了。

    许峥转身进了灶间,随意弄了点吃的,匆匆填了肚子。

    晚饭过后,和往常一样,村里人陆陆续续搬着小凳聚到许峥家看电视。

    九点多钟,人散了,许峥看看天色还早,便拎起竹篮,带上铁夹,出了门,朝那片红树林走去。

    今年还没去碰过青蟹,今晚去看看运气,说不定能遇上几只黄油蟹。

    夜色里的红树林很快到了眼前。

    林子里影影绰绰,已经有不少人在滩涂间摸索。

    许峥凝神,悄然展开了感知。

    视野扫过那片熟悉的林子,捕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光点时,他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从去年最后一次来这儿,到现在正好满一年。

    十月正是青蟹最肥、也最容易上手的时节,过了这个月,再想抓就难了。

    这一整年过去,想必又有不少青蟹转成了黄油蟹。

    想到黄油蟹那股子特有的浓香,许峥握紧夹子,快步朝最近一处泛着紫光的位置走去。

    到了近前,紫光是从一只青蟹壳上透出来的。

    那蟹个头不小,估摸着得有三斤上下,察觉到动静,两只大螯立刻张开来,在空中挥舞着**。

    许峥没犹豫,铁夹一伸,稳稳夹住蟹壳,利索地用随身带的草绳捆好,丢进竹篮。

    收拾好这只,他转向下一处紫光闪烁的方向。

    一直忙活到夜里十一点左右,红树林里能寻见的黄油蟹,全进了许峥的篮子。

    除此之外,他还顺手逮了些普通的青蟹。

    回家后,他把这些蟹都养进了院角的池子,仔细照料着,应该能养到向清鱼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

    ……

    天刚蒙蒙亮,阿发就找上了门。

    两人没多话,直接往计生办的方向去。

    快到地方时,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

    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碎石路面时带起细碎的沙砾滚动声。

    许峥和阿发同时转头,看见那辆军绿色的车正缓慢地朝他们驶来。

    车停稳后,车门被推开,一个他们熟悉的人影跨了下来。

    是王成新,向军书记身边那位总是穿着整洁衬衫的秘书。

    “许峥同志。”

    “王秘书。”

    简单的问候之后,王成新脸上浮起笑意:“书记让我过来处理小渔村计生办的问题,还有关于雷明州同志的情况。”

    这句话让站在路边的两个人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许峥当即接话:“王哥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打算往计生办去。”

    话音未落,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弯腰下车,一身深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眼镜。

    王成新侧身示意:“这位是富强国同志,接下来会由他接替雷明州的职务。”

    许峥朝对方点了点头。

    富强国已经主动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许峥同志,您好。”

    “您好。”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富国强的语气很认真:“您放心,雷明州的事情我们会严肃对待。”

    许峥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过是昨天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人就到了。

    这份关照来得太快,让他几乎有些不适应。

    他并不知道,自从计划生育政策在亚市推行以来,向军书记就已经开始留意基层执行中的偏差。

    像雷明州这样的情况,并非孤例。

    “那我们现在就去计生办吧。”

    “走。”

    王成新和富强国都没回到车上,而是跟着许峥和阿发,沿着村道并肩往前走去。

    计生办的办公室里,雷明州正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面。

    前天从阿发家离开后,他去了医院,伤口包扎完,第二天就回到了小渔村。

    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计划生育的那些条文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终于确认:阿发家的情况其实符合生育条件,只需要补一份申请。

    可他已经带人闯过那扇门,冲突已经发生。

    更重要的是,脸颊上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就算动不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也得从阿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谁让阿发和许峥走得近?许峥手里可是攥着不少钱。

    笃、笃。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门外响起通报声时,雷明州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脸上未消的肿痕贴着几块纱布,让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显出几分突兀的滑稽。

    得到准许后,门被推开,先后走进来四个人。

    许峥走在最前面,阿发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另外两张面孔对雷明州而言是陌生的。

    他的视线越过许峥,直接钉在阿发脸上,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撑开一道缝,里头压着火。

    “雷主任。”

    许峥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为前天的事来的。”

    雷明州的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规定就是规定,许峥同志。

    汪春花的情况,我早就说明白了。

    按政策,她肚子里那个,留不住。”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说完,目光才转向后面那两人,眉头骤然拧紧,“你们又是谁?谁准你们进来的?出去!”

    其中一人向前迈了半步。

    那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男人,他开口时,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条文:“根据现行法规第三十五条第四款,再婚家庭中,若一方为初婚且无子女,或双方婚前所生子女均已由原配偶抚养,新家庭可视同无子女。

    此种情况,经向县级及以上主管部门提出申请,可获准再生育一孩。”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雷明州怔住了,他眯起那双淤青的眼睛,上上下下将说话的人打量了几个来回,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哪个单位的?”

    那人没答话,只微微侧身,看向身旁另一位。

    一直沉默着的另一位这时才动了。

    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到雷明州眼前的桌面上,动作不疾不徐。”雷明州同志,”

    他的声音比方才那位更冷些,“我是县委张书记的秘书,王成新。

    今天来,是传达组织上的决定。

    即日起,你不再担任小鱼村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职务。

    后续工作安排及个人问题,请你前往县计划办公室报到,等候通知。”

    雷明州的手指触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他拿起来,目光扫过那些打印规整的字句,最后定格在纸张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市一级的印章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捏着纸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纸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掠过王成新和富强国,死死盯住许峥。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他整个人跌坐回去。

    不用再猜了,是谁有这份能耐,能把市里的调令直接送到这间乡镇的办公室。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许峥也正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情绪,既无讥讽,也无得色,只是一片平静的冷淡,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他胸口发闷。

    雷明州吸了口气,那股闷气顶着他的胳膊抬了起来,食指伸出,笔直地指向许峥的方向。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斜里猛地挥过来另一只手,又快又重地打在他的小臂上。”啪”

    的一声脆响,手臂被掼到一旁。

    阿发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前面,他俯视着瘫在椅子里的雷明州,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手往哪儿指?骨头又痒了是不是?”

    雷明州喉结滚动了两下,将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雷明州同志,”

    王成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请计生办全体人员到大教室集合,我们要开个会。”

    短暂的沉默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沉甸甸地罩下来。

    雷明州最终垂下头,幅度很小地点了点。

    大约十分钟光景,大教室里挤满了人。

    王成新和富强国一前一后站到讲台前。

    王成新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调任决定:雷明州调离现职,计生办主任由富强国接任。

    空气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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