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怕是活不成。”
许峥终于开口，手指轻轻拂过一道最深的伤口。
海豚的皮肤在他触碰下微微收缩，但没有躲避。”伤口泡在海水里，用不了两天就会溃烂。”
三爷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妈祖鱼有灵性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见了血光总归不吉利。”
许峥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僵。
他望向船舱的方向，那里还留着早上装冰块的塑料箱。”先养着看看吧。”
他说，“能活就放回去，活不了……就当没遇见过。”
两个人合力将海豚抬进舱内。
那具流线型的身体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呼吸孔开合时发出湿润的声响。
许峥往箱子里舀了几瓢海水，看着水波漫过那些伤口。
钓鱼线重新抛入海中。
浮标随着波浪起伏，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
洪德全忽然提起另一件事：“我打算买些黄金。”
许峥握着钓竿的手顿了顿。”现在？”
“价格跌了不少。”
对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厂里资金周转开了，我手头攒了些钱。
你要不要也考虑考虑？”
海风把没点燃的烟草气味送过来。
许峥想起自己曾经买过的那些金饰，锁在抽屉深处，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他盯着浮标下沉又浮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我想想。”
厂里前些日子结算分红，他拿到手两万出头。
这笔钱眼下能换不少沉甸甸的金子。
许峥侧过脸看向洪德全：“老洪，你认不认得收金子的门路？”
旁边一直盯着浮漂的向大志转过脸来：“想囤金子？”
“琢磨着弄点压箱底。”
许峥搓了搓手指。
“银行那头不是卡着份量么，买不了多少。”
“你打算要多少？”
许峥盘算片刻：“一万多块吧。”
向大志手里的鱼竿顿了顿：“数目不小。”
“金子又放不坏，留给后人也好。”
许峥笑了笑。
向大志重新望向水面：“回头我替你问问。”
许峥以为他要找银行的关系，便半真半假地试探：“您这是要给我行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
向大志哼了一声，“就是问问那些老伙计，谁家藏着黄鱼想出手。”
黄鱼——许峥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那是老辈人对金条的叫法。
“成，那麻烦您帮着打听打听。”
向大志不再搭话，只盯着水面微微起伏的浮漂。
日头偏西的时候，许峥招呼张国强把船开回码头。
靠岸后他让众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快步往大哥家借了辆板车，将那只海豚和满筐的渔获都拖了回去。
院里的水池溅起大片水花。
海豚灰白的表皮已经透出死寂的苍白，一入水便不管不顾地吞食起筐里那些还在挣扎的鱼。
许峥看着直摇头：“我们忙活半天的收获，倒全进了你肚子。”
屋里传来孩子的哼唧声。
向清鱼刚喂完奶走出来，瞧见池子里的景象怔了怔。
她怀里的小九瞪圆眼睛，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朝水池方向乱抓，嘴里含糊地嘟囔：“鱼……鱼鱼吃……”
许峥接过孩子。
小九在他臂弯里使劲往前探，软软的头发蹭着他下巴。
“爸爸……鱼鱼！要鱼鱼！”
许峥用胳膊托住那孩子的腰臀，另一只手护在她肩背处，小心翼翼地将她往水池边缘送。
池中那生物先是将头部沉入水下，片刻后重新浮起，张开细长的吻部，喷出一股细细的水流。
许峥眼疾手快地将孩子往回一揽，水线擦着她的衣角落空。
孩子非但没受惊，反而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鱼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痕？”
向清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许峥一边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一边解释起昨日海上相遇的情形——如何发现它被旧渔网缠住，如何将它带回。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打算先养些日子，等伤养好了，再送回海里去。”
向清鱼听了，轻轻颔首。
日头西斜时，院门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几个女孩放学回来，一眼就瞧见了水池里的新客。
她们立刻围拢过去，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生物的体态流畅，肤色在池水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确实有种别样的美。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真漂亮……”
“你看它的眼睛，又黑又圆。”
“脑袋也是圆鼓鼓的，好想碰一碰呀。”
正说着，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西边的屋子。
不一会儿，她拿着画夹和铅笔回来，在水池边蹲下，开始专注地描画起来。
夜色渐深，晚饭的余温还未散尽，左邻右舍便陆续聚到许家堂屋。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人们脸上，喧哗声中，不知哪个孩子先发现了水池里的动静，惊呼引来更多小脑袋挤到池边。
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爹捉回来的，我爹可有本事了。”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挺起胸膛，声音里满是骄傲。
周围的孩子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几个立刻跑回自己父母身边，扯着衣袖央求也要一条这样的鱼。
回应他们的往往是额头上轻轻一弹。
“净想些没边的事……安静看电视。”
孩子摸着额头，悻悻地闭了嘴。
晨光初露，许峥已经起身。
他先走到水池边察看。
那生物正慢悠悠地绕着池子游动，姿态显得颇为自在。
池底还散落着昨日剩余的杂鱼，料想它不至于挨饿。
看过之后，他便转身进了灶间。
炊烟升起时，早饭的香气弥漫开来。
女孩们陆续起床，围坐在桌边。
等她们吃完，背着书包出了门，许峥才推过院里的自行车，朝厂子的方向骑去。
刚进厂院，便看见洪德全从车间门口走出来。
对方瞧见他，顺口问道：“那鱼还活着吗？”
“精神头足着呢，”
许峥停下车子，答道，“昨儿扔进去的鱼被它吃了大半，看起来倒是自在得很。”
洪德全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海风似的咸湿气。”吃了好，吃了好。”
他重复着，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模糊的弧线，像是描摹某种鱼类的脊背。”那是妈祖娘娘座下的鱼，救了它，福气总会落到我们头上的。”
许峥把自行车靠墙停稳，轮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两人前一后进了那间飘着陈年木头和旧纸张气味的屋子。
茶桌摆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稀薄的光线斜切进来，照亮浮动的微尘。
瓷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深褐色的茶水被注入其中，热气蜿蜒上升。
话题像茶叶一样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先是绕着杯沿打转，然后沉了下去，落到实处——落到那些抛向海面的钓线，那些被拉出水的银亮挣扎上。
洪德全的工厂，那些细长的碳素竿身和缠绕的渔线轮，正无声地参与这场蔓延开来的捕捞。
他的消息总是比海风跑得快些。
“附近几个村子，最近可是热闹。”
他啜了一口茶，喉结滚动，“水面没闲着，岸上也一样。
我听到风声，上头已经在划地方，要起大码头，专走海里的货。”
他放下杯子，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灼人。”等着瞧吧，要不了多久，别的城、别的镇子，就该捎信来问我们手里的家伙事了。”
许峥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盯着杯里打旋的茶叶梗，忽然问：“要是真来了，价钱……还照旧的规矩？”
空气静了一瞬。
洪德全脸上的笑意淡了，像退潮般缓缓收敛。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越过许峥，投向墙壁上某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仿佛那里写着看不见的算式。
人工、机器运转的嗡鸣、电表跳动的数字、堆在仓库里的原料……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最后聚合成一个熟悉的数字。
他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直：“照旧。
就按原来的数。”
茶杯又被端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接下去的谈话，像沿着既定的航道滑行，驶向更远的雾蒙蒙的海域：那些可能出现在不同城镇角落的专卖门脸，那些等待拆解又重组的金属与纤维，未来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许峥离开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白晃晃地晒着工厂铁皮屋顶。
推开自家院门，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
向大志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
“联系上了。”
老人的声音干得像晒透的豆荚，“我那个老伙计，手里存着点黄货，愿意出。
让他直接寄过来。”
许峥脚步顿住。”多少？钱怎么走？”
许峥终于开口，手指轻轻拂过一道最深的伤口。
海豚的皮肤在他触碰下微微收缩，但没有躲避。”伤口泡在海水里，用不了两天就会溃烂。”
三爷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妈祖鱼有灵性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见了血光总归不吉利。”
许峥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僵。
他望向船舱的方向，那里还留着早上装冰块的塑料箱。”先养着看看吧。”
他说，“能活就放回去，活不了……就当没遇见过。”
两个人合力将海豚抬进舱内。
那具流线型的身体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呼吸孔开合时发出湿润的声响。
许峥往箱子里舀了几瓢海水，看着水波漫过那些伤口。
钓鱼线重新抛入海中。
浮标随着波浪起伏，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
洪德全忽然提起另一件事：“我打算买些黄金。”
许峥握着钓竿的手顿了顿。”现在？”
“价格跌了不少。”
对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厂里资金周转开了，我手头攒了些钱。
你要不要也考虑考虑？”
海风把没点燃的烟草气味送过来。
许峥想起自己曾经买过的那些金饰，锁在抽屉深处，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他盯着浮标下沉又浮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我想想。”
厂里前些日子结算分红，他拿到手两万出头。
这笔钱眼下能换不少沉甸甸的金子。
许峥侧过脸看向洪德全：“老洪，你认不认得收金子的门路？”
旁边一直盯着浮漂的向大志转过脸来：“想囤金子？”
“琢磨着弄点压箱底。”
许峥搓了搓手指。
“银行那头不是卡着份量么，买不了多少。”
“你打算要多少？”
许峥盘算片刻：“一万多块吧。”
向大志手里的鱼竿顿了顿：“数目不小。”
“金子又放不坏，留给后人也好。”
许峥笑了笑。
向大志重新望向水面：“回头我替你问问。”
许峥以为他要找银行的关系，便半真半假地试探：“您这是要给我行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
向大志哼了一声，“就是问问那些老伙计，谁家藏着黄鱼想出手。”
黄鱼——许峥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那是老辈人对金条的叫法。
“成，那麻烦您帮着打听打听。”
向大志不再搭话，只盯着水面微微起伏的浮漂。
日头偏西的时候，许峥招呼张国强把船开回码头。
靠岸后他让众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快步往大哥家借了辆板车，将那只海豚和满筐的渔获都拖了回去。
院里的水池溅起大片水花。
海豚灰白的表皮已经透出死寂的苍白，一入水便不管不顾地吞食起筐里那些还在挣扎的鱼。
许峥看着直摇头：“我们忙活半天的收获，倒全进了你肚子。”
屋里传来孩子的哼唧声。
向清鱼刚喂完奶走出来，瞧见池子里的景象怔了怔。
她怀里的小九瞪圆眼睛，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朝水池方向乱抓，嘴里含糊地嘟囔：“鱼……鱼鱼吃……”
许峥接过孩子。
小九在他臂弯里使劲往前探，软软的头发蹭着他下巴。
“爸爸……鱼鱼！要鱼鱼！”
许峥用胳膊托住那孩子的腰臀，另一只手护在她肩背处，小心翼翼地将她往水池边缘送。
池中那生物先是将头部沉入水下，片刻后重新浮起，张开细长的吻部，喷出一股细细的水流。
许峥眼疾手快地将孩子往回一揽，水线擦着她的衣角落空。
孩子非但没受惊，反而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鱼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痕？”
向清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许峥一边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一边解释起昨日海上相遇的情形——如何发现它被旧渔网缠住，如何将它带回。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打算先养些日子，等伤养好了，再送回海里去。”
向清鱼听了，轻轻颔首。
日头西斜时，院门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几个女孩放学回来，一眼就瞧见了水池里的新客。
她们立刻围拢过去，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生物的体态流畅，肤色在池水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确实有种别样的美。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真漂亮……”
“你看它的眼睛，又黑又圆。”
“脑袋也是圆鼓鼓的，好想碰一碰呀。”
正说着，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西边的屋子。
不一会儿，她拿着画夹和铅笔回来，在水池边蹲下，开始专注地描画起来。
夜色渐深，晚饭的余温还未散尽，左邻右舍便陆续聚到许家堂屋。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人们脸上，喧哗声中，不知哪个孩子先发现了水池里的动静，惊呼引来更多小脑袋挤到池边。
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爹捉回来的，我爹可有本事了。”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挺起胸膛，声音里满是骄傲。
周围的孩子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几个立刻跑回自己父母身边，扯着衣袖央求也要一条这样的鱼。
回应他们的往往是额头上轻轻一弹。
“净想些没边的事……安静看电视。”
孩子摸着额头，悻悻地闭了嘴。
晨光初露，许峥已经起身。
他先走到水池边察看。
那生物正慢悠悠地绕着池子游动，姿态显得颇为自在。
池底还散落着昨日剩余的杂鱼，料想它不至于挨饿。
看过之后，他便转身进了灶间。
炊烟升起时，早饭的香气弥漫开来。
女孩们陆续起床，围坐在桌边。
等她们吃完，背着书包出了门，许峥才推过院里的自行车，朝厂子的方向骑去。
刚进厂院，便看见洪德全从车间门口走出来。
对方瞧见他，顺口问道：“那鱼还活着吗？”
“精神头足着呢，”
许峥停下车子，答道，“昨儿扔进去的鱼被它吃了大半，看起来倒是自在得很。”
洪德全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海风似的咸湿气。”吃了好，吃了好。”
他重复着，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模糊的弧线，像是描摹某种鱼类的脊背。”那是妈祖娘娘座下的鱼，救了它，福气总会落到我们头上的。”
许峥把自行车靠墙停稳，轮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两人前一后进了那间飘着陈年木头和旧纸张气味的屋子。
茶桌摆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稀薄的光线斜切进来，照亮浮动的微尘。
瓷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深褐色的茶水被注入其中，热气蜿蜒上升。
话题像茶叶一样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先是绕着杯沿打转，然后沉了下去，落到实处——落到那些抛向海面的钓线，那些被拉出水的银亮挣扎上。
洪德全的工厂，那些细长的碳素竿身和缠绕的渔线轮，正无声地参与这场蔓延开来的捕捞。
他的消息总是比海风跑得快些。
“附近几个村子，最近可是热闹。”
他啜了一口茶，喉结滚动，“水面没闲着，岸上也一样。
我听到风声，上头已经在划地方，要起大码头，专走海里的货。”
他放下杯子，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灼人。”等着瞧吧，要不了多久，别的城、别的镇子，就该捎信来问我们手里的家伙事了。”
许峥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盯着杯里打旋的茶叶梗，忽然问：“要是真来了，价钱……还照旧的规矩？”
空气静了一瞬。
洪德全脸上的笑意淡了，像退潮般缓缓收敛。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越过许峥，投向墙壁上某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仿佛那里写着看不见的算式。
人工、机器运转的嗡鸣、电表跳动的数字、堆在仓库里的原料……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最后聚合成一个熟悉的数字。
他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直：“照旧。
就按原来的数。”
茶杯又被端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接下去的谈话，像沿着既定的航道滑行，驶向更远的雾蒙蒙的海域：那些可能出现在不同城镇角落的专卖门脸，那些等待拆解又重组的金属与纤维，未来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许峥离开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白晃晃地晒着工厂铁皮屋顶。
推开自家院门，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
向大志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
“联系上了。”
老人的声音干得像晒透的豆荚，“我那个老伙计，手里存着点黄货，愿意出。
让他直接寄过来。”
许峥脚步顿住。”多少？钱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