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报告塞进包里,动作有些粗暴,纸张边缘折了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许峥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桌上还有昨夜留下的茶杯,杯底沉着褐色的茶垢。

    然后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规律而急促,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无法回避的奔赴。

    二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许峥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抽离。

    他点了点头,问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天刚亮就走了。”

    二丫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洪厂长来找过你好几回,门一直关着,他等不及,就先动身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许峥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你……还好吗?”

    “没事。”

    许峥摆摆手。

    他推着那辆自行车往院里走,车轮碾过地面的细沙,发出沙沙的轻响。

    二丫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把车支好,转过身看向她:“你是有话要跟我说?”

    “没、没有……”

    她连忙摇头。

    许峥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接着问:“这些日子还顺心吗?”

    “都挺好的。

    亚萍姐待我很好,阿茶也是。”

    二丫的声音平稳了些。

    “那就好。

    遇上难处,记得来找我。”

    “嗯。

    阿正哥,那我先去忙了。”

    看着她转身走远,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许峥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嗡鸣。

    他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一个也进不了眼睛。

    昨天夜里和富强国喝酒时说的话,像潮水一样反复涌上来,堵在胸口。

    最后他有些烦躁地把书丢到一旁,伸手抓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嘀嗒声,很快,另一端传来了向军的声音。

    “爸,是我。”

    “你不是该去省里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昨天……喝多了,没起来。

    老洪自己坐车走了,我留在厂里照应。”

    许峥摸了摸鼻梁,感觉到指尖一点凉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往后正事要紧,酒得少碰。”

    “知道了。”

    “爸,其实我打来,是有件事……”

    “说吧。”

    许峥吸了口气,把村子里那些被丢弃的婴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过了好一会儿,向军才开口:

    “这事我清楚。

    不光是你们村,市里、省里,甚至全国好些地方都有类似的情况。

    等会儿我就要去开个会,专门讨论这个。”

    “那我……”

    “先这样,会要开始了。”

    “好。”

    许峥听着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才缓缓放下听筒。

    日头升到正中,食堂里飘出饭菜的气味。

    许峥走进去时,打菜的妇人抬眼见他,手里的勺子往下多沉了两次。

    他端着堆得满满的铝饭盒,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抬眼便看见二丫和阿茶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来,正低声说着什么。

    刚跨进食堂门口,侧边就传来招呼声。

    许峥转头,看见个二十出头的男工朝这边扬了扬手,餐盘已经摆好在桌上。

    他没作声,目光移向刚进来的两个姑娘。

    二丫像没听见似的,拉着阿茶径直往打饭窗口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许峥嘴角动了动。

    谁能想到呢,半年前这丫头和人说话还总低着头,现在连目光都不斜一下。

    窗口前队伍不长,两人很快端着盘子转身,视线扫过大厅,停在他这儿。

    交换个眼神,她们走了过来。

    “阿正哥。”

    “阿正哥。”

    许峥抬抬下巴:“坐吧。”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向二丫,声音里带点笑意:“有人给你留饭?”

    二丫耳根倏地红了。

    “不是……没有的事。”

    “饭都打好了,还不是?”

    许峥筷子轻轻点着盘沿,“你自己怎么想?觉着那人行吗?”

    她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没那意思。”

    “没意思就早点儿说清楚。”

    许峥夹起一筷子菜,“要是往后真有合心意的,也别怕,该来往就来往——不过现在还早,你们年纪都小,再等两年不迟。”

    “嗯。”

    二丫应着,头微微垂下去。

    她心里早有了打算:书要读,班要上,会计要学,将来还要考学。

    结婚这事,她没想过。

    等自己真成了能帮上忙的人,再说别的。

    许峥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转向阿茶:“你也一样,听见没?”

    阿茶乖乖点头。

    话说完,许峥重新埋首吃饭。

    食堂今天的菜色不错,土豆烧肉——虽说不是天天有荤腥,但每周总能碰上一回。

    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块拨到两个姑娘盘子里。

    “多吃点儿,还能再长个儿。”

    她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推辞。

    饭后,许峥搁下筷子,起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挂钟指针爬到下午四点,窗外的日头已经斜了。

    许峥把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时,车铃铛在寂静的走廊里响得有些突兀。

    他蹬上车,轮胎压过厂区水泥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小鱼村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稻田已经黄了大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峥又出现在了厂门口。

    铁门还没完全拉开,只留出一道够自行车通过的缝隙。

    他刚把车支好,就看见洪德全从办公楼里小跑着出来,皮鞋踩在砂石地上咯吱作响。

    “来了?”

    洪德全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反常。

    他左右看了看,才凑近许峥耳边,“猜猜看,昨儿晚上接到的数是多少?”

    许峥没说话,只抬起眉毛。

    一只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拇指先弯下去,接着是食指和中指——不是六,是七。

    许峥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七……万?”

    对面的人咧开嘴,重重地点头。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聚成一团。

    “怎么会……”

    许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南省那边报上来的数他记得清楚,撑破天也就一万多。

    就算把沿海那些城市全铺上货,满打满算也不该超过十万。

    七万这个数,像一块突然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

    洪德全搓了搓手,掌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我也没料到啊。

    昨晚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把听筒给摔了。”

    “价钱呢?”

    许峥问。

    “照旧,九十。”

    许峥转过身,面朝着已经开始泛白的东边天空。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加:七万乘九十……手指无意识地在自行车把手上敲着节拍。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连忙用拳头抵住嘴唇,假装咳嗽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还弥漫着隔夜的灰尘味,混合着劣质消毒水的气息。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合页发出长长的**。

    他们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两边,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数字太大了,大得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安排。

    窗外的光线渐渐亮起来,把桌上那叠报表的边缘照得发白。

    九点过一刻,电话铃响了。

    铃声很急,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峥伸手拿起听筒,塑料外壳摸上去还是冰凉的。

    “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

    许峥能想象出那间会议室里的样子: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成小山,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昨天……会开得晚。”

    向军顿了顿,“散会的时候都快凌晨了。”

    许峥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那件事,有结论了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许峥还是捕捉到了。”暂时……只能想到在市里再加盖一座**。

    别的法子,一时半会儿……”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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