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有些发沉,厂区空地上,洪德全正对张秀秀低声交代着什么。

    女人垂着头,一下一下地点头,发梢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就这样,你先回吧。

    待会儿让保卫科的人送你一程。”

    洪德全最后说道。

    “晓得了,洪厂长。”

    张秀秀的声音很轻,说完便转身朝宿舍区走去,步子有些急。

    许峥走到洪德全身旁,目光追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都妥了?”

    他问,“没为难人家吧?”

    “哎哟!”

    洪德全嗓门陡然拔高,侧过脸来,“阿正,你这话讲的!我老洪是那种人吗?我能干那种事?”

    许峥扯了扯嘴角。”随口一说。

    没事我先走了,明儿还得跑趟县城。”

    “走好走好。”

    洪德全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你明天,该不会又想开我那车吧?”

    许峥没答话,只看着他。

    洪德全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微妙,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老洪,你这什么脸色?”

    “阿正啊,”

    洪德全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商量,“要不……你还是用保卫科那辆?我那车,给你开,我心里头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你又不是没坐过。”

    “就是坐过才不踏实!”

    洪德全脱口而出,喉结滚动了一下。

    某些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车窗外的景物疯狂倒退,胃袋在半空悬着,五脏六腑都像被甩离了原位。

    他下意识捂住腹部,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太吓人了。

    但凡坐过那车的人,恐怕都得把隔夜饭吐干净。

    许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微微抽动。”行。

    等王主任回来,我找他批条子。”

    洪德全却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捏着钥匙,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给你。

    路上千万慢点,那段石子路坑多。”

    “知道了。”

    许峥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

    他不再多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钥匙在指间晃了晃,反射出最后一点天光。

    ……

    晨雾还没散尽,许峥已经从水池里捞出了东西。

    几条青黑色的长须活物在网兜里扭动,还有几只壳上沾着泥的蟹,螯足被草绳牢牢捆住。

    他把它们扔进车后座的铁皮桶里,桶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引擎发动的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车子驶出村口,碾过土路,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他非要开这辆车,自然有缘故。

    保卫科那辆吉普座椅硬得像石板,一路颠到县城,骨头都能震散架。

    而这辆不同,减震软和,哪怕路像搓衣板,坐垫也能把人微微托住。

    骑自行车得蹬上一个钟头,四个轮子到底快些,就算悠着开,也不过半个时辰。

    县城灰扑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爬高了。

    许峥打转方向盘,没先去别处,径直把车开进了文化局那个掉漆的院门。

    文化局的门卫说楚老师今天没来上班。

    许峥回到车上,方向盘打了个转,朝着记忆里的地址开去。

    那栋居民楼他记得——上次帮忙搬书时来过。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味。

    他左手拎着水产市场的塑料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

    敲了三下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回音。

    “来了——”

    门后传来拖长的应答。

    开门的妇人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秒,恍然道:“你是……许同志?”

    “阿姨好。”

    许峥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楚老师在家吗?”

    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玄关阴影里。

    楚红霞穿着居家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看见许峥时,她眉毛微微扬起,随即侧身让出通道:“先进来再说。”

    客厅的日光灯有些晃眼。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

    “这位是?”

    年长的男人放下茶杯。

    “爸,这是许峥。”

    楚红霞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我朋友。”

    许峥朝桌边欠了欠身:“叔叔好。”

    这个称呼让他顿了顿。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或者后面缀上“同志”

    两个字。

    今天这声“阿正”

    像枚生锈的钉子,突兀地楔进空气里。

    楚父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红霞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塑料摩擦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还在动弹的青壳生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却拖得又轻又长:“来坐坐就好了呀,带这些做什么嘛。”

    桌边穿绛紫色外套的女人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楚处长,”

    她的声音像冻硬的冰棱,“您女儿既然有对象了,何必让我们家孩子白跑这一趟?这不是拿人当猴耍么!”

    她抓起挎包就往外走。

    眼镜青年跟着起身,经过许峥身边时,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门被摔上的震动顺着地板传过来。

    茶杯在桌面上轻轻颤抖。

    楚父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右手忽然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

    闷响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楚红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现在给我说清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车窗外,楚父的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许峥从后视镜里看见楚红霞将帆布包搁在膝头,手指慢慢收紧布料褶皱。

    “已经说清楚了。”

    她的声音平直得像尺子划出的线。

    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拉开。

    侯晓华俯身时,鬓角几缕灰发垂下来。”霞子,街坊问起来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说话时眼睛却看向许峥,“这位同志,您劝劝她。

    二十九岁的人——”

    “二十九岁零四个月。”

    楚红霞纠正道。

    她转向许峥,睫毛在颧骨投下极淡的阴影:“四妹的算术作业本在我包里。

    上周她解绳结的方法很有意思,我想和你谈谈这个。”

    引擎盖被拍响了。

    楚父的手掌压在金属板上微微发颤:“最后一次问你,下不下来?”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晒过的气味。

    许峥注意到楚红霞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白的痕迹,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察觉他的目光,将手缩进袖口。

    “开车吧。”

    她说。

    车轮碾过碎石时,后视镜里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门檐下两团模糊的墨点。

    楚红霞从包里抽出牛皮纸封面的练习本,纸张翻动声细碎如虫鸣。

    “暂住期间我会付伙食费。”

    她突然说,“每天七点前出门,不会打扰你们用卫生间。

    只需要一张沙发。”

    许峥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路口红灯亮起,刹车片发出短促的嘶声。

    “楚老师,这不太——”

    “我父亲明天会去学校找我。”

    她打断他,指尖停在作业本某页涂鸦上,“四妹画了三个人。

    高的这个是你,扎辫子的是她,旁边这个……”

    她停顿两秒,“她写了个‘师’字。”

    车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焦香。

    街边裁缝铺的收音机正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拖腔混着电车铃铛声。

    许峥看见她映在玻璃上的侧脸,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像用炭笔一笔勾成。

    “住多久?”

    他问。

    “直到他们放弃。”

    楚红霞合上作业本,“或者直到我遇见这样的人——我看见他时不觉得时间被偷走,他看见我时像看见一棵树那样自然。”

    绿灯亮了。

    许峥踩下油门时,瞥见仪表盘下方夹着张泛黄的照片。

    四妹咧着嘴缺了颗门牙,旁边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眉眼弯弯。

    他伸手把照片扣了过去。

    后座传来拉链滑动的声音。

    楚红霞从包里取出铝制饭盒,打开是码得整齐的葱油饼,油渍渗透了隔层的纱布。

    “早饭做的。”

    她递过来一半,“当是车费。”

    饼沿还留着体温。

    许峥咬下去时,听见她轻声补充:“你嘴角沾到芝麻了。”

    车拐进巷子。

    槐树枝桠划过车顶,落下几片黄叶粘在挡风玻璃上。

    倒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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