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巷口时，那人正蹲在门槛上磨鱼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见许家婶子攥着围裙角匆匆走过，鞋底蹭得青石板窸窣作响。
“这大清早的……”
他含糊地咕哝半句，话尾被风吹散。
许婶子却突然刹住脚，转身时额发被汗黏成几缕：“可不得了！县里来了扛机器的，足足三辆自行车，说要寻阿正家老四——”
她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那人手里的鱼钩“当啷”
掉进铁皮罐。
“上回那孩子不是往北边去了趟？说是比划什么……哎，反正是顶厉害的名次，全国拢共才排第二！”
话音未落，人已擦着他袖口往滩涂方向去，蓝布衫下摆扫起细碎的沙尘。
那人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喉头滚了滚。
“显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脸颊肌肉却不受控地抽了抽，一股酸涩顺着舌根漫上来。
**
滩涂的太阳正毒，咸湿空气里浮着渔网腥气。
许婶子的嗓门却劈开这片沉闷：“老许！还蹲着吹什么海蛎子风？”
礁石堆旁三个缩着的身影同时一僵。
许大毛手里的卷烟险些烫着指节。
“赶紧回老二院子！记者把门槛都踩凹了，专程来找咱家四丫头！”
声音炸开在水汽里，滩上七八个收网的手都停了。
细碎的交谈声像潮虫般窸窸窣窣爬过来——
“阿正那个画图的闺女？”
“县里机器都扛来了，总不是假的……”
“许家这是供对香炉了。”
有人闷笑：“何止，怕是香灰都烧成金粉啰。”
许婶子耳尖颤了颤，故意把腰板挺得更直：“孩子争气嘛，拿了个全国第二，连县里都惊动了！”
许大毛已经趿拉着胶鞋走近，他瞥见老伴眼底跳动的光，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嘚瑟什么，走。”
转身刹那，他猛地把草帽檐往下一压——再不遮住脸，嘴角那道弧线就要翘到耳根了。
**
院子里的三角梅正泼辣辣开着。
许峥蹲在井台边，胳膊圈着个穿碎花裙的小身子。
对面穿灰衬衫的男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另一个举着黑匣子似的相机调整镜头。
唯一的女记者半蹲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告诉阿姨呀，你第一次抓画笔是几岁？”
四妹把脸埋进父亲肩窝，只露出一双攥着彩纸的手。
纸角被汗浸得微微发皱，上面还粘着未干的蓝颜料，像一小片被捉住的海。
女记者蹲下身时，相机挂绳蹭过许峥的袖口。
怀中的小女孩竖起四根手指，指甲盖边缘还沾着淡青色的水彩痕迹。
“四个月。”
声音像瓷碗碰着清泉水。
记者笑出声，指尖没入孩子细软的头发里揉了两下。”只学这么短时间就拿全国奖……”
她转向旁边晾着渔网的妇人，“您家孩子是天生的料子。”
“喜欢画吗？”
“喜欢呀。”
“每天都练？”
“嗯，阿姨。”
问答声碎碎地叠在一起，快得像竹筛颠豆子。
后来镜头又对准许峥，对准向清鱼，连门槛边搓麻绳的许母和修补木桨的许大毛都被框进黑亮的镜头里。
日头爬过屋檐时，记者们收起笔记本说要赶路。
“吃了饭再走吧？”
许母在围裙上擦着手。
“稿子今晚得排版呢。”
女记者已经跨出院门。
许峥送到土路边，三个身影在晒渔网的竹架间渐渐缩成小点。
他转身时看见父亲蹲在井台边，烟斗在青石上磕了磕。
“后山坟头，”
许大毛没抬头，“去烧点元宝。”
许峥顿了顿。
那些金箔纸叠的元宝此刻正在竹筐里泛着光，晌午母亲和嫂子坐在堂屋叠了一叠叠。”吃完午饭就去。”
许大毛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堂屋正梁。
那里悬着去年祭祖的香灰袋子。
“还有事？”
烟斗又磕了两下。”族谱……给你这房单开一页怎么样？”
许峥差点被自己呛到。”爹，这……”
“怎么不成？”
许大毛忽然站起来，鞋底碾过地上的烟灰，“上回你捞的那个铁疙瘩，这回四丫头又登报纸。
老许家摇橹摇了三代，就你三爷见过世面——虽说是在班房里见的。
四丫头可是头一份。”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许峥看见父亲耳根有些发红。
“我找你二叔四叔商量。”
许大毛已经往院外走，走到篱笆边又回头，“镇上有卖千响鞭的，我捎回来，你傍晚放了。”
那背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脚步踩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右肩竟微微耸动着，像少年人偷喝了米酒后的雀跃步态。
午后日头斜了，许峥挎着竹筐往后山走。
纸元宝在筐底沙沙地摩擦，每一个褶皱里都留着母亲拇指按压的痕迹。
后山那片坡地上的纸灰还没被风吹散，许峥已经转身往回走。
膝盖处的布料沾着泥土的湿痕，他拍了拍裤腿，步子迈得有些急。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许大毛的身影从巷子拐角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串红纸裹着的东西，细碎的硝石味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
许峥加快脚步迎上去，伸手接过了那挂鞭炮。
纸卷沉甸甸的，裹得紧实。
“现在放？”
他侧头问。
许大毛嗯了一声，下巴朝院门方向抬了抬。
“我先去跟清鱼说一声，让她给小九捂上耳朵。”
许峥把鞭炮暂时搁在门边的石墩上，转身进了院子。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片刻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壳的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门外空地上，那串鞭炮已经被许大毛抖开了，红纸蜿蜒着摊在灰土路上，像一道突兀的伤口。
许峥蹲下身，拇指推开打火机的帽盖，齿轮摩擦溅出几**星，橙黄的火苗蹿了起来。
他凑近那截灰白的引信，火舌刚舔上去，人已经猛地向后缩了一大步。
“躲什么？”
许大毛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还没点着呢。”
许峥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又弯下腰。
这次引信嗤地冒起了青烟，细碎的火星急速向上爬。
他几乎是跳着退开的，几步就蹿到了院墙根下。
炸裂声猛地撕开了午后的寂静。
碎红纸片混着青灰色的烟团向四周迸溅，空气里瞬间充满了辛辣的气味。
响声滚过屋瓦，沿着村道传出去老远。
好几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人影站在门槛边，朝这个方向张望。
硝烟还没散尽，絮絮的白雾贴着地面盘旋，慢慢升腾，融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老许家这运道……”
墙根下有人抱着胳膊，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许峥自己能折腾来钱，娶的媳妇娘家又是有根底的……”
“何止有根底，那姑娘自己就是个厉害的。”
“祖上是不是积过什么……”
“积什么呀，一个村里住了几辈人，谁家锅底朝哪边不清楚？早年他们下海捞鱼，网收得比谁都勤，难道捞上来又全倒回海里去了？”
“那总不能是妈祖娘娘单偏着他一家吧……”
“我瞅着，是不是他家那西屋盖对了地方？自打那屋子起来，进钱的路子就跟开了闸似的。”
“兴许真是……”
嘀咕声碎碎地飘着，被风搅散。
第二天天色刚亮，许峥又出了门。
回来时手里提满了东西，纸袋被撑得鼓胀。
昨儿四妹被那些拿本子的人围住问话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他放下东西，转身又朝大哥家那边走了一趟。
没过多久，许大毛和老伴，连同大哥一家，都被请了过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
许峥原本在灶台边忙活，没切几刀，就被许母和大嫂接过了手里的活计。
他被推了出来，走到院子里。
许大毛、向大志、三爷，还有许阳几个已经坐在那儿了，茶碗冒着热气，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递着。
快晌午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向军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跨进院门，鞋底沾着外面的尘土。
许峥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爸。”
另一边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儿的几个小丫头齐刷刷抬起头，眼睛霎时亮了。
“外公！”
脆生生的喊声叠在一起，小小的身影全都朝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扑了过去。
向军刚站定，一群小身影便呼啦啦围拢到他腿边，仰起脸，目光都黏在他手上那只鼓囊囊的布袋上。
他嘴角一弯，从袋里摸出个方正的铁皮罐，掀开盖子。”喏，都在里头了，分着吃。”
话音未落，几只小手已经接过了罐子，随即响起一阵欢快的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见许家婶子攥着围裙角匆匆走过，鞋底蹭得青石板窸窣作响。
“这大清早的……”
他含糊地咕哝半句，话尾被风吹散。
许婶子却突然刹住脚，转身时额发被汗黏成几缕：“可不得了！县里来了扛机器的，足足三辆自行车，说要寻阿正家老四——”
她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那人手里的鱼钩“当啷”
掉进铁皮罐。
“上回那孩子不是往北边去了趟？说是比划什么……哎，反正是顶厉害的名次，全国拢共才排第二！”
话音未落，人已擦着他袖口往滩涂方向去，蓝布衫下摆扫起细碎的沙尘。
那人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喉头滚了滚。
“显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脸颊肌肉却不受控地抽了抽，一股酸涩顺着舌根漫上来。
**
滩涂的太阳正毒，咸湿空气里浮着渔网腥气。
许婶子的嗓门却劈开这片沉闷：“老许！还蹲着吹什么海蛎子风？”
礁石堆旁三个缩着的身影同时一僵。
许大毛手里的卷烟险些烫着指节。
“赶紧回老二院子！记者把门槛都踩凹了，专程来找咱家四丫头！”
声音炸开在水汽里，滩上七八个收网的手都停了。
细碎的交谈声像潮虫般窸窸窣窣爬过来——
“阿正那个画图的闺女？”
“县里机器都扛来了，总不是假的……”
“许家这是供对香炉了。”
有人闷笑：“何止，怕是香灰都烧成金粉啰。”
许婶子耳尖颤了颤，故意把腰板挺得更直：“孩子争气嘛，拿了个全国第二，连县里都惊动了！”
许大毛已经趿拉着胶鞋走近，他瞥见老伴眼底跳动的光，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嘚瑟什么，走。”
转身刹那，他猛地把草帽檐往下一压——再不遮住脸，嘴角那道弧线就要翘到耳根了。
**
院子里的三角梅正泼辣辣开着。
许峥蹲在井台边，胳膊圈着个穿碎花裙的小身子。
对面穿灰衬衫的男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另一个举着黑匣子似的相机调整镜头。
唯一的女记者半蹲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告诉阿姨呀，你第一次抓画笔是几岁？”
四妹把脸埋进父亲肩窝，只露出一双攥着彩纸的手。
纸角被汗浸得微微发皱，上面还粘着未干的蓝颜料，像一小片被捉住的海。
女记者蹲下身时，相机挂绳蹭过许峥的袖口。
怀中的小女孩竖起四根手指，指甲盖边缘还沾着淡青色的水彩痕迹。
“四个月。”
声音像瓷碗碰着清泉水。
记者笑出声，指尖没入孩子细软的头发里揉了两下。”只学这么短时间就拿全国奖……”
她转向旁边晾着渔网的妇人，“您家孩子是天生的料子。”
“喜欢画吗？”
“喜欢呀。”
“每天都练？”
“嗯，阿姨。”
问答声碎碎地叠在一起，快得像竹筛颠豆子。
后来镜头又对准许峥，对准向清鱼，连门槛边搓麻绳的许母和修补木桨的许大毛都被框进黑亮的镜头里。
日头爬过屋檐时，记者们收起笔记本说要赶路。
“吃了饭再走吧？”
许母在围裙上擦着手。
“稿子今晚得排版呢。”
女记者已经跨出院门。
许峥送到土路边，三个身影在晒渔网的竹架间渐渐缩成小点。
他转身时看见父亲蹲在井台边，烟斗在青石上磕了磕。
“后山坟头，”
许大毛没抬头，“去烧点元宝。”
许峥顿了顿。
那些金箔纸叠的元宝此刻正在竹筐里泛着光，晌午母亲和嫂子坐在堂屋叠了一叠叠。”吃完午饭就去。”
许大毛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堂屋正梁。
那里悬着去年祭祖的香灰袋子。
“还有事？”
烟斗又磕了两下。”族谱……给你这房单开一页怎么样？”
许峥差点被自己呛到。”爹，这……”
“怎么不成？”
许大毛忽然站起来，鞋底碾过地上的烟灰，“上回你捞的那个铁疙瘩，这回四丫头又登报纸。
老许家摇橹摇了三代，就你三爷见过世面——虽说是在班房里见的。
四丫头可是头一份。”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许峥看见父亲耳根有些发红。
“我找你二叔四叔商量。”
许大毛已经往院外走，走到篱笆边又回头，“镇上有卖千响鞭的，我捎回来，你傍晚放了。”
那背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脚步踩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右肩竟微微耸动着，像少年人偷喝了米酒后的雀跃步态。
午后日头斜了，许峥挎着竹筐往后山走。
纸元宝在筐底沙沙地摩擦，每一个褶皱里都留着母亲拇指按压的痕迹。
后山那片坡地上的纸灰还没被风吹散，许峥已经转身往回走。
膝盖处的布料沾着泥土的湿痕，他拍了拍裤腿，步子迈得有些急。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许大毛的身影从巷子拐角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串红纸裹着的东西，细碎的硝石味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
许峥加快脚步迎上去，伸手接过了那挂鞭炮。
纸卷沉甸甸的，裹得紧实。
“现在放？”
他侧头问。
许大毛嗯了一声，下巴朝院门方向抬了抬。
“我先去跟清鱼说一声，让她给小九捂上耳朵。”
许峥把鞭炮暂时搁在门边的石墩上，转身进了院子。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片刻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壳的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门外空地上，那串鞭炮已经被许大毛抖开了，红纸蜿蜒着摊在灰土路上，像一道突兀的伤口。
许峥蹲下身，拇指推开打火机的帽盖，齿轮摩擦溅出几**星，橙黄的火苗蹿了起来。
他凑近那截灰白的引信，火舌刚舔上去，人已经猛地向后缩了一大步。
“躲什么？”
许大毛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还没点着呢。”
许峥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又弯下腰。
这次引信嗤地冒起了青烟，细碎的火星急速向上爬。
他几乎是跳着退开的，几步就蹿到了院墙根下。
炸裂声猛地撕开了午后的寂静。
碎红纸片混着青灰色的烟团向四周迸溅，空气里瞬间充满了辛辣的气味。
响声滚过屋瓦，沿着村道传出去老远。
好几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人影站在门槛边，朝这个方向张望。
硝烟还没散尽，絮絮的白雾贴着地面盘旋，慢慢升腾，融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老许家这运道……”
墙根下有人抱着胳膊，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许峥自己能折腾来钱，娶的媳妇娘家又是有根底的……”
“何止有根底，那姑娘自己就是个厉害的。”
“祖上是不是积过什么……”
“积什么呀，一个村里住了几辈人，谁家锅底朝哪边不清楚？早年他们下海捞鱼，网收得比谁都勤，难道捞上来又全倒回海里去了？”
“那总不能是妈祖娘娘单偏着他一家吧……”
“我瞅着，是不是他家那西屋盖对了地方？自打那屋子起来，进钱的路子就跟开了闸似的。”
“兴许真是……”
嘀咕声碎碎地飘着，被风搅散。
第二天天色刚亮，许峥又出了门。
回来时手里提满了东西，纸袋被撑得鼓胀。
昨儿四妹被那些拿本子的人围住问话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他放下东西，转身又朝大哥家那边走了一趟。
没过多久，许大毛和老伴，连同大哥一家，都被请了过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
许峥原本在灶台边忙活，没切几刀，就被许母和大嫂接过了手里的活计。
他被推了出来，走到院子里。
许大毛、向大志、三爷，还有许阳几个已经坐在那儿了，茶碗冒着热气，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递着。
快晌午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向军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跨进院门，鞋底沾着外面的尘土。
许峥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爸。”
另一边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儿的几个小丫头齐刷刷抬起头，眼睛霎时亮了。
“外公！”
脆生生的喊声叠在一起，小小的身影全都朝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扑了过去。
向军刚站定，一群小身影便呼啦啦围拢到他腿边，仰起脸，目光都黏在他手上那只鼓囊囊的布袋上。
他嘴角一弯，从袋里摸出个方正的铁皮罐，掀开盖子。”喏，都在里头了，分着吃。”
话音未落，几只小手已经接过了罐子，随即响起一阵欢快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