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杨晓晓夹着课本从学校回来了。

    许峥在灶间听见脚步声,拿着信走出去。”下午送来的。”

    “多谢。”

    她接过去,指尖在信封边沿停了一瞬,随即转身进了西屋。

    再出来时,许峥注意到她那两道总带着三分英气的眉毛微微拧着。

    “出什么事了?”

    杨晓晓抿了抿嘴唇,摇头时却浮起一点笑意:“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阿正,明天自行车借我用用。”

    “要去哪儿?”

    “镇上寄封信。”

    “要我陪着么?”

    她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最终还是摇头:“不必,我自己能行。”

    “那成。”

    夜色漫上来后,堂屋的电话响了。

    是李清鱼从首都打来的。

    没说几句,听筒就被叽叽喳喳的丫头们抢了去。

    “爸爸!我今天看见大飞机啦!”

    “还有好——大的**……”

    听筒里传来女儿们雀跃的呼喊,那声音让男人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爸爸……我想你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嗓音软软地钻进耳朵。

    这一句让许峥喉头蓦地一紧,鼻腔深处泛起一阵酸涩。

    “乖,爸爸也想你们。”

    他放轻了声音,“要好好听**话,再过些日子,我就去接你们回家。”

    “嗯!”

    女孩儿应得清脆。

    又说了几句闲话,电话才挂断。

    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咔哒”

    一声响。

    ……

    晨光刚漫过屋檐,杨晓晓就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车轮碾过碎石路,声音渐渐远去。

    许峥跟三爷打了声招呼,拎起靠在墙角的渔具,朝海边走去。

    通往回流湾的小路两旁,野草挂着露水。

    没走多远,就瞧见刘翠红挎着篮子从对面过来。

    这女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爱给人牵线搭桥,挣点零碎人情。

    她一抬眼看见许峥,脚步立刻加快了,脸上堆起笑,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阿正,赶海去啊?”

    “是啊,刘婶。”

    许峥停下脚。

    女人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婶子有桩事,正好跟你念叨念叨。”

    “您说。”

    “王裕村老王家那个闺女,今年刚满十八,模样可周正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婶给你搭个线,咋样?”

    许峥怔了怔,随即失笑:“婶,您这算哪门子事?”

    “什么哪门子事!”

    刘翠红瞪他一眼,“婶子是那种胡来的人吗?”

    “我都成家有孩子的人了,您还给我张罗小姑娘,”

    许峥摇摇头,“这不合适。”

    “你那媳妇不是早走了嘛!”

    刘翠红一拍大腿,“城里那么远,她还能惦记着回来?趁早再寻一个才是正经。”

    “她只是回娘家住段日子。”

    许峥语气淡了些,“会回来的。”

    “你这孩子,平时挺明白,怎么这事上犯糊涂?”

    刘翠红咂咂嘴,“咱们这渔村有什么好?你媳妇是城里长大的,在这儿熬了十年,天天腥气缠身,手上都是鱼鳞味。

    你说,哪个女人吃得了这种苦,还肯回头?”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许峥望向码头方向,声音很稳:“她不是那样的人。

    昨天我们还通过电话。”

    “当真?”

    女人斜着眼打量他。

    许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翠红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干笑两声,摆摆手转身走了。

    鞋底蹭着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心里嘀咕着,原本盘算着许峥家底厚实,说成这门亲事能落点好处,没成想他那个城里媳妇居然还肯回来……真是怪事。

    许峥没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提着钓竿继续往回流湾码头走。

    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微微发颤。

    张国强正和镇上管码头的人闲谈,瞥见许峥的身影,话头立刻断了。

    他拖着一条不利索的腿,快步迎上来。

    “今天出船?”

    张国强问。

    “出。”

    许峥应道。

    张国强转身就朝泊在近处的渔船赶,步子急得很。

    许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船离了岸,慢悠悠切开水面。

    船行了约莫一个钟头,许峥瞧见一片水域颜色有些不同。

    日光透下去十几米深,能看见底下晃动着蓝幽幽、紫莹莹的光斑,是鱼群。

    他让张国强把速度压得更低,自己走到船尾,将那张大网徐徐撒进海里。

    网沉下去几百米长。

    许峥回到舵位,操纵渔船故意惊扰鱼群,驱赶它们朝网的方向逃。

    又过了半个钟头,船停了。

    两人合力把湿淋淋的网往回拽。

    网眼上挂满了挣扎的银亮。

    鲳鱼占了大半,其余是海鲈、真鲷,还有些金鳞闪烁的小黄鱼——这东西市价虽不及大黄鱼,却也绝不便宜。

    “这一网,少说三千斤往上。”

    张国强吸了口气。

    “够换些钱了。”

    许峥说,“等舱满了,直接开到镇码头卸货。”

    网收妥,船又朝更深的海域驶去。

    差不多两个钟头后,远处海平线上冒出两个黑点,是两艘船。

    一大一小,大的那艘正不断逼近小的,船身几乎要擦上。

    许峥眉头拧了起来。

    靠得这样近,稍有不慎就得撞上,掌舵的人难道不懂?

    这时,那小船明显试图转向避开,可大船紧跟着调转方向,仍要贴上去。

    许峥脸色沉了下去,朝舱里喊:“二叔!冲那两艘船开,用最快速度!”

    舱内传来应答。

    许峥又补了一句:“您那‘老伙计’在哪儿?”

    “在里头搁着呢!”

    许峥钻进船舱,从角落一堆杂物里,摸出了那杆沉甸甸的东西。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钻进鼻腔。

    男人握住那截暗沉金属时,指腹触到经年累月磨出的细微凹痕——这物件比寻常**沉些,是旧时东瀛**厂流出的制式武器,膛线刻得深,弹头出去能咬得更远。

    他推拉枪栓,黄铜弹壳在舱室内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阿正?”

    掌舵的人侧过脸,手掌仍压在木质舵轮上。

    男人没立刻答话,只将目光投向海平面某处。

    掌舵人眯起眼睛,数秒后,喉头滚出一句低骂。

    浪头推着船身微微倾斜。

    若论那个年头哪处防线最显单薄,大抵是绵长的海疆。

    自家舰队的主力舰船,吨位不过三四千之数。

    邻岸的船只在某些势力撑腰下,常像嗅到腥味的鲨群,绕着岛礁打转,甚至公然拦截、扣押过往的渔船。

    这些事他早有耳闻,只是近来出海少,未曾亲见。

    此刻不远处的海面上,一大一小两艘渔船正纠缠着。

    大的那艘桅杆上挂着陌生的旗,小的则**得左右摇晃。

    他胸腔里蓦地腾起一股火,抓过枪便跨出舱门。

    甲板在脚下起伏。

    约莫千米开外,嘈杂的人影在对方船舷边晃动——得益于某种馈赠,他的眼睛能穿透这段距离,看清那些张合的嘴与挥舞的手臂。

    他抬起枪托抵住肩窝,扣动了扳机。

    爆鸣撕开了海浪的单调声响。

    **落在船壳上,激起一簇不起眼的木屑。

    两艘船上的人同时僵住,纷纷扭头望来。

    小船上有人辨认出船型,猛地挥起手臂,嘶喊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接着,那艘小渔船突然打了把方向,船头狠狠别向大船的侧舷。

    距离拉近到能看清飞掷的物件了。

    铁叉、缆绳、甚至剖鱼的刀,在两道船舷间划出混乱的弧线。

    有人被铁钩刮中,惨呼刚出口便被海风吞没。

    他的船正全速切入这片混乱水域。

    “拦到它前头去!”

    他朝舱内吼,声音压过引擎的轰鸣,“我把网撒开!”

    舵轮急转,船身划出一道白浪。

    他撂下枪,奔向堆在舱尾的那团褐色尼龙网,手指飞快地理着纠缠的网眼。

    海水溅上手腕,冰凉带腥。

    渔船引擎的轰鸣撕扯着海面。

    许峥盯着那艘逐渐逼近的菲国机帆船,船尾螺旋桨搅起的白色浪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需要的只是一张网,一张能无声无息缠住那旋转利齿的网。

    距离在咸涩的海风里被一寸寸吞噬。

    一百米,五十米。

    张国强猛地转动舵轮,船身侧了过来,像一堵沉默的墙横在对方的航线上。

    三十米。

    许峥松开了手。

    浸透海水的渔网沉入水中,迅速展开,如同一片悄然铺开的、粘稠的阴影。

    菲国船上传来变了调的呼喊,有人试图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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