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今年五月七日下午三点,记得听广播。

    如果能收到信号的话——是肖邦比赛的实况转播。

    大妹会出场。”

    许峥猛地看向邮戳日期。

    一个半月前的印记,像枚褪色的印章。

    今天已经是五月五号。

    后天。

    他冲进堂屋,抓起柜子上那台收音机。

    旋钮转动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电流杂音像潮水般涌过耳际。

    他调得很慢,几乎一格一格地挪,可那些模糊的外语频道始终无法清晰。

    最后他关掉了开关,寂静瞬间吞没了房间。

    午饭时分,向清鱼和王玉兰她们陆续回来。

    碗筷摆上桌时,许峥开了口。

    他讲得很简略,只说了比赛和广播的事。

    但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向清鱼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王玉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连向来沉默的向大志也放下了碗,喉结动了动。

    没有人说话。

    可某种滚烫的东西,已经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悄蔓延开来。

    厨房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

    王玉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真是没想到……四丫头才比完国内的,大丫头这就闯到外国去了。”

    她说着,眼睛望向桌边。

    主位上的向大志咧开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是该喝两盅,”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老三,你也来。”

    被称作三爷的男人点了点头,没多言语。

    许峥听见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取。”

    他说着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声穿过院子,朝正屋去了。

    没过多久,他手里提着两个白瓷瓶回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只小杯。

    他拧开瓶盖,清亮的液体注入杯中,一股醇厚的气息散了出来。

    “举杯。”

    向大志端起杯子。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

    许峥仰头饮尽,那股浓烈的滋味滑过喉咙,让他不由得吸了口气。

    他放下杯子,看向老人:“老爷子,吃完饭您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大妹那边比赛是当场播出去的,波兰全境都能瞧着。

    咱们这儿……收音机或者电视,能收着信儿不?”

    桌边的向清鱼和王玉兰同时转过头。

    向大志把还没沾唇的酒杯往桌上一搁,直接站了起来。”还等什么吃完饭?我现在就问去。”

    “您先垫垫肚子……”

    “垫什么垫,正事要紧。”

    老人摆摆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转眼就出了厨房门。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也都没了动筷子的心思,陆续起身跟了过去。

    正屋里,向大志已经握着听筒,正对着那头说着什么。

    瞧见许峥进来,他立刻招了招手:“你来,你来讲清楚。”

    许峥快步上前,接过那部黑色的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同志,您好。

    刚才首长提的情况我有些没听明白,您能否再具体说说?”

    许峥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他没提自家孩子,只问能否通过电视看到实况,或者用收音机听到波兰那边的广播。

    那头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电视信号是收不到的。

    但收音机的话,理论上可以。”

    “可我先前调了半天,一个国外的台都寻不着。”

    许峥追问。

    “您打算什么时间收听?”

    许峥算了算日子:“后天晚上,七八点钟左右。”

    “明白了。

    同志,麻烦您把电话交还给首长。”

    “好。”

    许峥将听筒递了回去。

    向大志把听筒贴到耳边,简短应答几句便撂下了电话。

    他转过身,朝许峥那伙人扬了扬下巴:“妥了,后天入夜,有人送设备来。”

    许峥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可这笑意还没挂稳,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半步:“老爷子,劳您驾再拨个电话问问——后天波兰那头的肖邦钢琴赛,广播里能听着不?”

    “成。”

    向大志也不多话,抄起电话又开始拨号。

    这回接连转了几道线才问着信儿,等他放下听筒,脸上也带了笑影:“问了,后天有播。”

    许峥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众人折回厨房把午饭吃完。

    撂下碗筷,许峥径直去了大嫂家,把大妹要登台比试的消息告诉了母亲。

    老太太一听,激动得直拍大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祖宗显灵、菩萨开眼之类的话。

    这消息既然过了许母的耳朵,便像撒进风里的谷壳,转眼飘遍了全村。

    日头还没沉透,小鱼村的巷口树下已经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听说了没?阿正家老大在外国登台啦!”

    “李翠花那张嘴啊……如今村里还有哪个不晓得?”

    “邪了门了,咱这破水洼子还真能飞出金翅鸟?”

    “要我说,阿正怕是前九世都修了桥铺了路,这辈子专程来享福的。

    你看他家里,老四成了画画的,老大又闯到外国比试去了。

    我家崽子要有这半分能耐,我把他供上香案都甘心。”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个……”

    “得了吧,你家狗蛋是不是又蹲茅坑边玩上了?”

    ………………

    闲话声里,日子翻到了五月七号。

    这天晚饭后,许家院子当中摆了张方桌,桌上蹲着台深绿色的铁匣子,背后拖着根线,连到屋檐下挂着的黑喇叭上。

    喇叭里正淌出一串急促又黏连的异国调子,咕噜咕噜的,像滚水煮着豆子。

    院里围坐的人听着都皱起了眉。

    “这叽里咕噜的,说的是哪国鸟语?”

    “怕是……英文?”

    “原来英国话是这个调调……”

    有人伸长脖子朝许峥喊:“阿正,到底啥时辰开场啊?”

    许峥抬腕看了看表。

    波兰的钟点比这儿慢了六格——此刻这边晚上八点半,那头才过晌午两点半。

    “还得等半个钟头。”

    他答道。

    沙发上的女人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电视屏幕里那些晃动的字母。”还有三十分钟呢,阿正,换个台吧。

    放点音乐也行,这叽里咕噜的外国话听得人眼皮发沉。”

    “就半小时,您再忍忍。”

    许峥没动地方,手指仍按在遥控器边缘。

    此刻,数千公里外。

    波兰。

    华沙。

    爱乐音乐厅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石头外墙被岁月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广场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空气里飘着咖啡与潮湿石板混合的气味。

    这座建筑已经站立了八十多个年头。

    而今晚,它的心脏将再次被琴键敲响。

    那个人的母亲来自这片土地。

    即便生命走到尽头,他留下的遗言仍是请求将自己的心脏送回这里,埋入故乡的泥土。

    因此,钢琴的每一个音符对这个国度而言,都带着血脉般的亲近。

    厅内早已座无虚席。

    实际上,角逐早在四月便已开始。

    倘若按照常规路径,那个女孩本该在春天就踏上这里的舞台。

    但她的老师是付聪——评委席上那位头发花白的男人。

    作为享有国际声誉的演奏家,他拥有足够的份量,让自己的学生绕过最初的筛选,直接站在此刻的聚光灯下。

    舞台后方,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评委们陆续落座。

    付聪的位置在中间偏左。

    “听说您今年有学生参赛?”

    邻座的人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付聪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最近才收下的。

    天赋难得,带她来见见世面。”

    “能被您这样评价……那我可得仔细听听。”

    他们的交谈被绒布座椅的细微摩擦声盖过。

    与此同时,后台休息室。

    沙发很软,几乎要将人陷进去。

    女孩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上那件黑色裙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裙摆处缀着的白色珠子像凝固的泪滴。

    脸上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

    坐在旁边的年轻女人不停绞着手指,呼吸又轻又急,仿佛即将登台的是她自己。

    “小师叔……”

    她终于忍不住,抓住女孩的手。

    掌心一片湿冷。”我心跳得好快。”

    女孩没立刻回应。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几秒,才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像在问自己:“丽丽姐,你说……爸爸现在能从电视里看见我吗?”

    年轻女人怔了怔。”应该……能吧。”

    她甩甩头,像是要甩掉多余的思绪,用力握了握那只冰凉的小手。”别想这个了。

    等下好好弹。

    一定要进决赛,拿到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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