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原来有人会为她的消失把县城翻找一遍，原来有人会在天色将暗时还守在巷口张望。
这种重量……她已经很久没有掂量过了。
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呢？记忆里只有永远不满意的咂嘴声，和那些“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的叹息。
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人夜里蜷起身子。
喉头忽然哽住了。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可声音还是漏了风：“……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青石板，“往后别这样。
厂里缺不了你，大家心里都记挂着。
有难处就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慌忙去擦，袖子却越擦越湿。
巷子里的风转了方向，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墙上。
她往门里退了退，让出半边空间：“您……进来坐坐吧？外头起风了。”
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颤。
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许峥没立刻应声。
他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眼门里那片暖黄的灯光。
一个女人，情绪正不稳当，这时候进去合不合适？可她那眼神让人挪不开步子——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漂过来的木头。
况且，有些事总得问清楚。
那个姓万的后来有没有再找麻烦？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铃又响了一声。
他伸手按住铃铛，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好。”
他说。
许峥跨过门槛，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
叶百媚合上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两人前一后进了堂屋。
她转身去拿桌上的陶壶，手指碰到壶柄时晃了晃，水从壶嘴边缘溢出来几滴。
“放着吧。”
他伸手接过那只粗瓷杯，搁在八仙桌斑驳的漆面上，“坐下说话。”
她在对面的条凳上落座，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压在膝头。
发髻垂下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抽动的肩线暴露着情绪。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影，话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
她突然仰起脸。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眼眶通红。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她已经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
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收得死紧。
“许老板……”
温热的躯体带着皂荚的涩香和泪水的咸味，毫无预兆地填满他的怀抱。
许峥整个人定在原地，思绪断了一拍。
这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谢谢……真的……”
她的脸埋在他前襟，滚烫的湿意迅速渗透布料，“没人这样待过我……万富贵除了骂就是逼……只有你……”
话语碎成片，压抑太久的恐惧、委屈，还有此刻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击穿的防线，全都混在哽咽里往外涌。
许峥的手臂僵在半空，放不下也抬不起。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皮肤隔着衣料传来凉意，还有那压不住的抽泣声，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该推开。
立刻。
这不合适。
可当他低头看见那截细白的后颈，像折断的苇秆般脆弱，推开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这时候松手，等于往伤口上摁把盐。
他吸了口气，悬着的手终于落下，很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
感觉到他没有抗拒，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呜咽声从压抑转为放纵，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空。
许峥只能直挺挺站着，任由胸前的湿意蔓延，柔软的触感贴着胸膛，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平息。
她忽然抬起头，嘴唇毫无征兆地擦过他的脸颊。
许峥感到唇上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还没等他辨清那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可胸腔里的动静却骗不了人。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炸开，震得他四肢发麻，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他僵在原地，视野里只剩下叶百媚那张近得过分清晰的脸——他甚至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还有皮肤下透出的那片不自然的潮红。
她刚才做了什么？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更越界。
许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推开她吗？还是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应对方案都在这一刻失效了。
叶百媚没给他理清头绪的机会。
她已经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空气的距离。
手背用力蹭过脸颊，抹掉湿痕，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看起来像是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现在好多了，谢谢你。”
许峥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干咳两声，试图找回平时说话的节奏：“叶厂长，你……”
话才起了个头。
一根手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指腹柔软，带着微凉的体温，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封印。
许峥所有没说完的字句都被堵了回去，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叶百媚偏了偏头。
那个破碎的笑容在她脸上蔓延开来，眼底浮着一层晃动的光，直直探进他瞳孔深处。
她这次没再用那个客套的称呼：“许峥。”
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别往下说了。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讲什么。”
手指仍停在他唇上。
“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行吗？”
她摇了摇头，几缕发丝滑过肩头，“是我自己昏了头，是我不知分寸。”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看在我今天这副狼狈相的份上，你就容我任性这一回。
容我……失态这一次。”
许峥彻底失去了语言。
原谅？这根本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胸腔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没法否认，面对这样一个美丽、能干、又刚被命运狠狠推了一把的女人，自己心里确实晃动着某些东西。
那是理智一直试图压下去的涟漪，是某种不该在此刻浮现的念头。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嘴唇时的微颤。
许峥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这短暂的静止让叶百媚眼底那层水光晃了晃，她收回手，嘴角弯起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
“许峥。”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转身走向里屋。
背影单薄，脚步却故意踩得很稳。
“光掉眼泪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刻意拔高了调子，听着有些发飘，“许老板，你陪我喝两杯吧。”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积着薄灰的棕玻璃瓶和两只小瓷盅。
瓶盖拧开的瞬间，一股沉郁浓烈的气味猛地冲开，迅速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我爹留下的，一直没动。”
她将酒液注入盅里，透明的液体微微荡漾。
一杯被推到许峥面前，她捏着自己那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瞳仁里映着灯盏跳动的光点，“今晚就想醉一场。
等天亮了，什么糟心事都忘了，我还是我。”
那语气里掺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许峥看着眼前这盅酒。
不该碰的。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情绪像绷紧的弦，这时候沾酒，等于自己往火星里跳。
走，现在就该站起来走。
可她的眼神钉住了他。
眼皮还肿着，目光却亮得灼人，底下那层脆弱几乎要溢出来。
她需要个口子，把堵着的东西倒出去。
就喝一点，让她缓过来，自己保持清醒——这念头冒出来时，他已经听见心里那根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伸手接过了瓷盅。
叶百媚嘴角一下子松了，整张脸都亮了几分，仿佛他接过去的不是酒，是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她也端起自己那杯，举起来。
“第一盅，谢你今儿肯听我说这些。”
瓷盅相碰，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响，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指尖擦过杯沿，玻璃的凉意短暂停留。
液体滑入喉管的瞬间，仿佛有根烧红的铁丝一路向下延伸。
他很少碰这种东西，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对面的人却仰起脖颈，杯底朝天。
琥珀色的光在她喉间滚动，随即消失。
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像滴入清水的胭脂。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
原来有人会为她的消失把县城翻找一遍，原来有人会在天色将暗时还守在巷口张望。
这种重量……她已经很久没有掂量过了。
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呢？记忆里只有永远不满意的咂嘴声，和那些“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的叹息。
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人夜里蜷起身子。
喉头忽然哽住了。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可声音还是漏了风：“……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青石板，“往后别这样。
厂里缺不了你，大家心里都记挂着。
有难处就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慌忙去擦，袖子却越擦越湿。
巷子里的风转了方向，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墙上。
她往门里退了退，让出半边空间：“您……进来坐坐吧？外头起风了。”
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颤。
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许峥没立刻应声。
他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眼门里那片暖黄的灯光。
一个女人，情绪正不稳当，这时候进去合不合适？可她那眼神让人挪不开步子——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漂过来的木头。
况且，有些事总得问清楚。
那个姓万的后来有没有再找麻烦？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铃又响了一声。
他伸手按住铃铛，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好。”
他说。
许峥跨过门槛，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
叶百媚合上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两人前一后进了堂屋。
她转身去拿桌上的陶壶，手指碰到壶柄时晃了晃，水从壶嘴边缘溢出来几滴。
“放着吧。”
他伸手接过那只粗瓷杯，搁在八仙桌斑驳的漆面上，“坐下说话。”
她在对面的条凳上落座，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压在膝头。
发髻垂下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抽动的肩线暴露着情绪。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影，话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
她突然仰起脸。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眼眶通红。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她已经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
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收得死紧。
“许老板……”
温热的躯体带着皂荚的涩香和泪水的咸味，毫无预兆地填满他的怀抱。
许峥整个人定在原地，思绪断了一拍。
这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谢谢……真的……”
她的脸埋在他前襟，滚烫的湿意迅速渗透布料，“没人这样待过我……万富贵除了骂就是逼……只有你……”
话语碎成片，压抑太久的恐惧、委屈，还有此刻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击穿的防线，全都混在哽咽里往外涌。
许峥的手臂僵在半空，放不下也抬不起。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皮肤隔着衣料传来凉意，还有那压不住的抽泣声，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该推开。
立刻。
这不合适。
可当他低头看见那截细白的后颈，像折断的苇秆般脆弱，推开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这时候松手，等于往伤口上摁把盐。
他吸了口气，悬着的手终于落下，很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
感觉到他没有抗拒，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呜咽声从压抑转为放纵，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空。
许峥只能直挺挺站着，任由胸前的湿意蔓延，柔软的触感贴着胸膛，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平息。
她忽然抬起头，嘴唇毫无征兆地擦过他的脸颊。
许峥感到唇上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还没等他辨清那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可胸腔里的动静却骗不了人。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炸开，震得他四肢发麻，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他僵在原地，视野里只剩下叶百媚那张近得过分清晰的脸——他甚至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还有皮肤下透出的那片不自然的潮红。
她刚才做了什么？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更越界。
许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推开她吗？还是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应对方案都在这一刻失效了。
叶百媚没给他理清头绪的机会。
她已经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空气的距离。
手背用力蹭过脸颊，抹掉湿痕，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看起来像是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现在好多了，谢谢你。”
许峥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干咳两声，试图找回平时说话的节奏：“叶厂长，你……”
话才起了个头。
一根手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指腹柔软，带着微凉的体温，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封印。
许峥所有没说完的字句都被堵了回去，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叶百媚偏了偏头。
那个破碎的笑容在她脸上蔓延开来，眼底浮着一层晃动的光，直直探进他瞳孔深处。
她这次没再用那个客套的称呼：“许峥。”
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别往下说了。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讲什么。”
手指仍停在他唇上。
“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行吗？”
她摇了摇头，几缕发丝滑过肩头，“是我自己昏了头，是我不知分寸。”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看在我今天这副狼狈相的份上，你就容我任性这一回。
容我……失态这一次。”
许峥彻底失去了语言。
原谅？这根本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胸腔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没法否认，面对这样一个美丽、能干、又刚被命运狠狠推了一把的女人，自己心里确实晃动着某些东西。
那是理智一直试图压下去的涟漪，是某种不该在此刻浮现的念头。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嘴唇时的微颤。
许峥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这短暂的静止让叶百媚眼底那层水光晃了晃，她收回手，嘴角弯起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
“许峥。”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转身走向里屋。
背影单薄，脚步却故意踩得很稳。
“光掉眼泪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刻意拔高了调子，听着有些发飘，“许老板，你陪我喝两杯吧。”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积着薄灰的棕玻璃瓶和两只小瓷盅。
瓶盖拧开的瞬间，一股沉郁浓烈的气味猛地冲开，迅速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我爹留下的，一直没动。”
她将酒液注入盅里，透明的液体微微荡漾。
一杯被推到许峥面前，她捏着自己那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瞳仁里映着灯盏跳动的光点，“今晚就想醉一场。
等天亮了，什么糟心事都忘了，我还是我。”
那语气里掺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许峥看着眼前这盅酒。
不该碰的。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情绪像绷紧的弦，这时候沾酒，等于自己往火星里跳。
走，现在就该站起来走。
可她的眼神钉住了他。
眼皮还肿着，目光却亮得灼人，底下那层脆弱几乎要溢出来。
她需要个口子，把堵着的东西倒出去。
就喝一点，让她缓过来，自己保持清醒——这念头冒出来时，他已经听见心里那根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伸手接过了瓷盅。
叶百媚嘴角一下子松了，整张脸都亮了几分，仿佛他接过去的不是酒，是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她也端起自己那杯，举起来。
“第一盅，谢你今儿肯听我说这些。”
瓷盅相碰，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响，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指尖擦过杯沿，玻璃的凉意短暂停留。
液体滑入喉管的瞬间，仿佛有根烧红的铁丝一路向下延伸。
他很少碰这种东西，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对面的人却仰起脖颈，杯底朝天。
琥珀色的光在她喉间滚动，随即消失。
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像滴入清水的胭脂。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