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站起身,走到窗前。

    **上有个掉了漆的篮球架,篮筐歪斜着,“城里认识几个朋友,可以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愿意下乡教书。

    教育局那边也能再去说说,看能不能给些补助——待遇好些,总能多些人考虑。”

    窗玻璃映出胡正义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怔住,随后嘴角慢慢扯开,眼眶周围泛起潮红。

    “要是真能成……”

    他声音哽了哽,没说完后半句。

    “别这么说。”

    许峥转回身,“我也是从这样的教室走出来的。

    能搭把手,是应当的。”

    向清鱼接话道:“我们都会留意的。

    多个人打听,机会总大些。”

    胡正义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办公桌的边沿。

    桌面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好,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按进心里,“有你们这句话,我今晚总算能合眼了。”

    铃声再次割开空气时,许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胡校长,您先忙。”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转向身旁的向清鱼,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找老师的事,我会尽快给您回音。”

    办公桌后的男人也站起身,将他们送到门边。

    木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峥,清鱼,”

    胡正义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低了些,“多谢。”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入光线稍暗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直到楼梯口,许峥才停下,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愿意往这种地方来的教员,比雨季里肯露脸的日头还稀罕。

    但他既然点了头,就没有回头的路。

    “有头绪吗?”

    向清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谈不上头绪。”

    许峥迈**阶,水泥台阶的边缘有些磨损。”打算往县里递封信,把这儿的情况摊开说说。

    待遇不提上去,说什么都是空的。”

    向清鱼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移动的影子上。”孩子们等不起。”

    校门外的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两人沿着路往村里走,尘土在鞋边微微扬起。

    许峥忽然想起二丫。

    那孩子下个月就要进考场了,笔尖下划出的分数向来漂亮。

    要是将来……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二丫梦里装的是省城图书馆的灯光和更宽的路,他不能用自己的秤去称她的前程。

    “你说,”

    他像是随口提起,“二丫以后,会不会愿意回来站讲台?”

    向清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那孩子心实。

    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未必会摇头。”

    她顿了顿,话锋转了个弯,“不过眼下说这些太远。

    路得一步一步踩,先让她安安稳稳过了眼前这座桥。

    往后的事,她自己手里攥着方向。”

    许峥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晒热的气味。

    村口的喇叭就在这时响了,电流的杂音里挤出王成福的嗓音,通知下午两点钟在村委会商量修路剩下的活儿。

    “瞧,”

    许峥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掺着些别的什么,“事儿都赶着趟来。

    厂里的账本、买车的话头、找老师的难题,现在又添上这条路。”

    向清鱼侧过脸看他,阳光在她半边脸颊上镀了层薄金。”忙是好事,”

    她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风里,“忙起来,才觉着日子是往前滚的。”

    许峥望着远处村舍上升起的几缕炊烟,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是。”

    许峥脸上浮起笑意,点了点头。

    “人一忙,日子就过得快。”

    ……

    推开家门,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随即抽出信纸铺在木桌上。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写给市教育局,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信里写了村小空着的讲台,写了那些趴在窗台上朝里张望的小脸,写了黑板擦用完只能用袖子抹的旧事。

    他请求上面多看看乡下,让愿意来的人能安心留下。

    末尾又添了几行,说愿意自己出钱,给学校添些书本和教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对着光检查了两遍,折好塞进信封。

    下午要去村部开会,正好托王会计捎去邮局。

    做完这些,他肩头松了松。

    灶间传来菜刀碰砧板的声响,有葱姜的味道飘过来。

    许峥起身朝那边走。

    “我来搭把手。”

    厨房里热气蒙蒙,向清鱼正往锅里下面条。

    两人没多话,一个切菜一个看火。

    除了最小的九妹留在家里,其他几个丫头都在学校吃午饭,饭做得简单。

    碗刚摆上桌,九妹就蹭过来,小手攥住许峥的袖口晃。

    “爹,姐姐呢?”

    孩子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

    许峥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姐姐上学呀。”

    许峥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等天黑就回来了。”

    九妹嘟着嘴,还是乖乖爬上了板凳。

    ---

    午后,九妹玩累了,被向清鱼抱去里屋睡觉。

    许峥擦着桌子,心思却还在那封寄出的信上。

    信是递出去了,可胡校长那边等不起,课一天也不能空。

    他拧着眉把抹布挂好,转身去灶台边洗碗。

    水声哗哗里,向清鱼忽然“呀”

    了一声。

    她手里正擦着锅台,动作停在那儿,转头看过来。

    “瞧我这记性!”

    她眼睛亮起来,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轻快,“咱们在这儿干着急,怎么就没想到——你可以去找我爹呀!”

    许峥手里的碗差点滑进盆里。

    他猛地直起身,水珠从指缝滴落。

    对啊,怎么没想到老丈人?向军坐在市里那个位置上,说话的分量,比自己写多少封信都管用。

    这念头像火柴擦亮,瞬间照透了方才的困局。

    墙上的钟刚划过一点钟刻度,他忽然停住了擦桌子的动作。

    手掌压在抹布上,水迹在木纹间洇开。

    先前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像被什么截断了——怎么就没往那儿想呢?妻子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枚钥匙突然转开了锁。

    “清鱼,”

    他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劲头,“你说得对。”

    抹布被丢进水盆。

    他直起身,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父亲分管教育口,只要他过问,底下的人动作就会快。”

    眉头那些拧着的结松开了,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嘴角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父亲总念叨基层的事,”

    她声音轻快,“尤其是乡下孩子读书难。

    你去说,他肯定上心。

    这又不是私事。”

    他点头,目光扫过时钟。

    秒针走得急。”我现在就去市里。

    下午修路的会,你替我向王主任告个假。”

    “路上仔细些,”

    她跟到门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车别骑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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