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好好讲,别赶。”

    他已经进了里屋。

    衣柜门拉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

    再出来时换了件浅灰的衬衫,领子挺括。

    自行车钥匙在他手里叮当响了一声。

    “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车轮碾过院前砂石路,沙沙的声响渐远。

    午后两点刚过,那幢楼出现在视野里。

    灰墙,深色窗户,门口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

    自行车刹住,支架踢下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二楼走廊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王秘书正伏在桌前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笑,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吱呀。

    “许峥?”

    他绕过桌子迎过来,手已经伸出来,“难得过来。

    找书记?”

    两只手握了握。

    王秘书的手干燥温热。

    “是为村里小学的事,”

    他开门见山,“缺老师,孩子们上课难。

    想请父亲听听情况,看市里能不能协调。”

    “教师缺口?”

    王秘书神色敛了敛,背脊挺直了些。

    他侧头朝里间望了一眼——那扇深色木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书记刚醒,”

    他压低嗓子,“在看材料。

    你坐,我进去说一声。”

    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很轻。

    然**被推开一条缝,身影闪进去,又轻轻掩上。

    许峥站在办公室**。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断续的喇叭声。

    他目光落在墙上的本市地图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像脉络,而他村子只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点。

    门轴转动带出短促的摩擦声。

    那人退到门边,朝许峥抬了抬手,嘴角向上牵起。

    “书记请你进去谈。”

    许峥低声道了谢,手指掠过衬衫领口,胸腔深深起伏一次,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向军坐在宽大的桌后,钢笔尖正划过纸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峥身上时,眉宇间那层办公时的冷硬稍稍化开些。

    他朝对面的空椅扬了扬下颌。

    “坐吧。

    听小王提了一句,你是为村里学校老师的事来的?说说看。”

    许峥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从清晨在校舍里见到的情形说起——空荡的办公室,唯一留守的老校长,六个年级挤在四间教室里。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胡校长的话、教育局回复的每一个字都摊开在桌面上,像摆出一叠不容回避的凭证。

    话音落下时,屋里只剩下窗缝透进的、细微的风声。

    向军脸上的那点温和渐渐收了起来。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光洁的桌面,一下,又一下。

    基层教育的难处他并非不知,可当这难题具体到自己女婿所在的村庄,还裹挟着如此急迫的时间压力,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

    “五个老师同时离开?”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四个在职的要管全部年级?”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向军忽然伸手,按下通话键。

    “小王,进来。”

    王秘书推门的速度很快。

    “书记?”

    “你现在联系县教育局,”

    向军的话速平稳,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分量,“请李国局长亲自来一趟。

    就说,关于乡村教师紧缺的问题,需要立刻碰头。”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被重新合上之后,向军才将视线落回许峥身上。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丈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末了,那紧绷的刻度似乎松动了些,透出一点近乎温热的痕迹。

    “为了村里那些娃娃念书的事,你能立刻想到来这儿,阿正,这很难得。”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沉甸甸的,“心里能装着那片土上的人,是根本。”

    许峥立刻微微低了低头。”您言重了。

    我也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清楚一张课桌有多重。

    如今日子眼见着能好些,总不能叫读书这件事绊住了脚。

    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

    向军颔首,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话头便转了方向。”可底下的事,单是递个话上来,往往不够。

    你自己琢磨过没有?除了等上头的安排,你们那儿,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先顶一顶?比方说,找些认得字、有股热忱劲儿的后生临时顶上?再或者,村里能不能挤出些补贴,哪怕不多?”

    这些许峥并非没有思量。

    他抬起眼,答得仔细:“您提的这几条,我和胡校长也反复掂量过。

    村里识文断字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在外头奔生活,留下的不是年纪太轻,就是被家里田头的事拴住了手脚,难以长久。

    况且没教过书,娃娃们学成什么样也没个准数。

    说到补贴……村集体的账本薄,不是长久的依靠。

    所以思来想去,根子上还是得靠局里派下正经的老师来,课才上得稳,上得好。”

    他停了一瞬,气息平缓下去,才接着道:“自然,作为村里人,也作为厂子的负责人,我这边能出些力。

    我已经预备好了,以个人的名义,给小学添置些眼下最缺的东西——黑板、粉笔、跳绳、皮球,再捐一批课外书,先把念书的环境拾掇得像样些。”

    “另外,”

    他声音更稳了些,“若是局里派来的新老师,在待遇上有什么难处,我们‘大鱼’渔具厂也可以依着规矩,酌情提供些帮助。

    比如安排个妥帖的住处,或者设一笔额外的教学奖励,总归是盼着老师能安心留下来。”

    听着这些话,向军眼里的那点温热渐渐化开,成了实实在在的欣赏。

    这小子,确实和几年前不同了,想事情不再只顾一头,既有那份心,也摸得到实在的路子。

    “这么考虑,是妥当的。”

    他肯定了女婿的想法,随即语调里掺入一丝告诫的意味,“捐东西改善条件,是好事。

    企业支持教育,也该鼓励。

    但分寸要拿捏好,一切得照章办事。”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转为决断:“不过,给孩子们配齐老师,终究是**该扛起的担子,这条主路不能堵。

    等李局到了,我们详谈。”

    “我明白的。”

    许峥应道。

    “公事说完了,”

    向军神情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聊聊家里吧。

    清鱼和两个小的都还好?你那个厂子,近来听说弄出的新玩意儿,外面反响挺热闹?”

    话题滑入家常的河道,房间里那种公文往来般的滞重空气,不知不觉便流动了起来。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了克制的叩击声,紧接着是王成新熟悉的嗓音:“向书记,教育局的李局长已经到了。”

    门轴转动带起一声低响。

    王成新侧身让进一个人。

    中山装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窸窣声,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房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