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是个套，孩子可就毁了。”
许大毛蹲在门槛外头抽烟，这时转过脸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烟头的红点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只沉默的眼睛。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屋里，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峥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豆角搁在碗边，声音压得很低：“妈，不是不让见，是不能这么草率。”
母亲坐在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碎的嘶鸣。
“可要是真的呢？”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院角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当年扔下孩子是造孽，如今想赎罪，也是常理。
硬拦着，倒显得咱们心肠硬了。”
许峥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
凉意透过搪瓷瓢传到掌心。”我没说拦。”
他把水倒进锅里，看着水花溅起来，“得先弄清楚。
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怎么弄清？”
母亲转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让她拿证件出来看。
户口本，身份证，都行。”
许峥重新坐下，捡起豆角，“再问问当年的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孩子裹着什么布，放在哪个路口。
这些细节，外头人编不圆。”
母亲点了点头，围裙搓得更紧了。
“还得去她说的那个村子打听。”
许峥继续说，豆荚在他指间裂开，青豆滚进碗底，“有没有这个人，家里什么光景，男人是不是真的瘫在床上。
这些都得亲眼见了才算数。”
“最重要的是小花自己。”
他抬起眼睛，“孩子虽小，也有感觉。
要是她怕，不肯认，咱们不能勉强。”
母亲刚要开口，许峥又补了一句：“最好去做个血缘检测。”
“检测？”
母亲怔住了。
“医院有这种法子。”
许峥解释，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取点血，验一验，是不是亲生的就清楚了。
准，不会错。”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许大毛忽然嗯了一声，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这个稳当。”
母亲盯着地上那片移动的光斑，看了很久。
水壶的嘶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那我明天去说。”
她终于站起来，拎起水壶，“要是真娘，应该不怕验。”
许峥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碗里。
“怕的才要验。”
他说，“心里有鬼的，一听这个就慌了。
到时候不用咱们赶，她自己就得找借口溜。”
母亲倒水的动作顿了顿。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要是验出来……真是呢？”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声音几乎被盖过去。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石榴树的影子已经爬上了东墙。
许峥没有立刻接话。
空气里飘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油烟气，他盯着桌面一道木纹看了几会儿。
“真要是这个情况，”
他抬起眼睛，“我们得把几件事摆清楚。
先得瞧瞧那女人究竟什么品性，家里什么光景，能不能让小花好好长大。
倘若她确实是诚心悔过，住处也体面，为人也端正，那……认亲的事或许能商量。”
“可规矩得立在前头。”
他声音沉了沉，“要她白纸黑字应承，往后绝不再丢下孩子。
咱们也得常去探望，亲眼看着小花过得好不好。
若有一条做不到，孩子绝不能交出去。”
向清鱼搁下手里正在摘的菜叶。”小花在院里这些年，早就是自家骨肉了。
就算生母找上门，也得先护着她周全。”
许母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们思虑得周全。
明天我去见见她，叫她拿些证明出来，再提一提验血认亲的事。”
“妈，您一个人去我不踏实。”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明天我请半天假，陪您往招待所走一趟。
万一对方存着什么歪心思，或是情绪收不住，我在旁边总好些。”
“厂里那么多事等着，别为我这老太婆耽误工夫。”
许母摆摆手，“我自个儿能应付。
实在不行，派出所不就在街口么？”
许峥沉默片刻，终究让步。”那您千万当心。
察觉半点不对劲，立刻往我单位打电话，或是喊街坊帮忙。”
“晓得了。”
许母话音刚落，厨房门帘被掀开了。
向清鱼端着一盘刚起锅的鱼走出来，热气裹着酱香漫了满屋。”话说不完的，先动筷子吧。”
她眼角弯出细纹，“菜凉了滋味就跑了。”
几个孩子早就扒在门边探头探脑，这会儿全涌了进来。
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筷子，被许大毛轻轻按回凳子上。”急什么，人人有份。”
碗筷碰撞声清脆地响起来。
孩子们埋头吃得额角冒汗，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老人碗里。
许大毛和许母对视一眼，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
许峥咀嚼得很慢。
鱼肉鲜嫩，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像根刺扎在他思绪里——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他得亲自去摸清底细，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总得给小花铺条最稳当的路。
饭后，几个小的抢着收碗擦桌，一溜烟又跑到院子里追着黄昏的光影玩去了。
许峥和向清鱼没挪地方，陪着二老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堂屋里。
茶壶嘴冒出袅袅白汽，谁也没再提明天的事，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暮色漫过窗沿时，许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天不早了，”
他转向桌边的两位老人，“今晚就住这儿吧。
房间都收拾好了，孩子们也念叨着想多留你们一会儿。
明天一早去招待所找那位女同志也方便，省得你们来回折腾。”
许母的视线移向门外某处，缓慢地摇了摇头。
“还是得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院里那些孩子晚上离不了人。
万一哪个醒了找不见我们，心里该慌了。”
许大毛搁下茶杯，接过话头：“有几个小的睡觉不踏实，总爱蹬被子。
还有两个前阵子受了惊，半夜容易哭醒。
你妈不在跟前守着，整宿都睡不踏实。”
“值班的刘姨她们不是都在吗？”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就让她们多照看一晚上也不碍事。
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也该好好歇歇。
再说现在家里宽敞，孩子们都盼着和爷爷奶奶多待会儿。”
“别人照看终归是别人。”
许母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转圜的坚持，“既然那些孩子进了院门，我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每晚亲眼看过每个被窝，确认他们都睡得安稳，我这颗心才能落回实处。”
她停顿片刻，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
“你和清鱼的心意我都明白。
等往后闲下来，我们一定过来住上些日子，好好陪陪孙辈。”
许大毛蹲在门槛外头抽烟，这时转过脸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烟头的红点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只沉默的眼睛。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屋里，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峥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豆角搁在碗边，声音压得很低：“妈，不是不让见，是不能这么草率。”
母亲坐在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碎的嘶鸣。
“可要是真的呢？”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院角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当年扔下孩子是造孽，如今想赎罪，也是常理。
硬拦着，倒显得咱们心肠硬了。”
许峥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
凉意透过搪瓷瓢传到掌心。”我没说拦。”
他把水倒进锅里，看着水花溅起来，“得先弄清楚。
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怎么弄清？”
母亲转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让她拿证件出来看。
户口本，身份证，都行。”
许峥重新坐下，捡起豆角，“再问问当年的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孩子裹着什么布，放在哪个路口。
这些细节，外头人编不圆。”
母亲点了点头，围裙搓得更紧了。
“还得去她说的那个村子打听。”
许峥继续说，豆荚在他指间裂开，青豆滚进碗底，“有没有这个人，家里什么光景，男人是不是真的瘫在床上。
这些都得亲眼见了才算数。”
“最重要的是小花自己。”
他抬起眼睛，“孩子虽小，也有感觉。
要是她怕，不肯认，咱们不能勉强。”
母亲刚要开口，许峥又补了一句：“最好去做个血缘检测。”
“检测？”
母亲怔住了。
“医院有这种法子。”
许峥解释，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取点血，验一验，是不是亲生的就清楚了。
准，不会错。”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许大毛忽然嗯了一声，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这个稳当。”
母亲盯着地上那片移动的光斑，看了很久。
水壶的嘶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那我明天去说。”
她终于站起来，拎起水壶，“要是真娘，应该不怕验。”
许峥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碗里。
“怕的才要验。”
他说，“心里有鬼的，一听这个就慌了。
到时候不用咱们赶，她自己就得找借口溜。”
母亲倒水的动作顿了顿。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要是验出来……真是呢？”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声音几乎被盖过去。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石榴树的影子已经爬上了东墙。
许峥没有立刻接话。
空气里飘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油烟气，他盯着桌面一道木纹看了几会儿。
“真要是这个情况，”
他抬起眼睛，“我们得把几件事摆清楚。
先得瞧瞧那女人究竟什么品性，家里什么光景，能不能让小花好好长大。
倘若她确实是诚心悔过，住处也体面，为人也端正，那……认亲的事或许能商量。”
“可规矩得立在前头。”
他声音沉了沉，“要她白纸黑字应承，往后绝不再丢下孩子。
咱们也得常去探望，亲眼看着小花过得好不好。
若有一条做不到，孩子绝不能交出去。”
向清鱼搁下手里正在摘的菜叶。”小花在院里这些年，早就是自家骨肉了。
就算生母找上门，也得先护着她周全。”
许母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们思虑得周全。
明天我去见见她，叫她拿些证明出来，再提一提验血认亲的事。”
“妈，您一个人去我不踏实。”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明天我请半天假，陪您往招待所走一趟。
万一对方存着什么歪心思，或是情绪收不住，我在旁边总好些。”
“厂里那么多事等着，别为我这老太婆耽误工夫。”
许母摆摆手，“我自个儿能应付。
实在不行，派出所不就在街口么？”
许峥沉默片刻，终究让步。”那您千万当心。
察觉半点不对劲，立刻往我单位打电话，或是喊街坊帮忙。”
“晓得了。”
许母话音刚落，厨房门帘被掀开了。
向清鱼端着一盘刚起锅的鱼走出来，热气裹着酱香漫了满屋。”话说不完的，先动筷子吧。”
她眼角弯出细纹，“菜凉了滋味就跑了。”
几个孩子早就扒在门边探头探脑，这会儿全涌了进来。
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筷子，被许大毛轻轻按回凳子上。”急什么，人人有份。”
碗筷碰撞声清脆地响起来。
孩子们埋头吃得额角冒汗，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老人碗里。
许大毛和许母对视一眼，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
许峥咀嚼得很慢。
鱼肉鲜嫩，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像根刺扎在他思绪里——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他得亲自去摸清底细，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总得给小花铺条最稳当的路。
饭后，几个小的抢着收碗擦桌，一溜烟又跑到院子里追着黄昏的光影玩去了。
许峥和向清鱼没挪地方，陪着二老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堂屋里。
茶壶嘴冒出袅袅白汽，谁也没再提明天的事，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暮色漫过窗沿时，许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天不早了，”
他转向桌边的两位老人，“今晚就住这儿吧。
房间都收拾好了，孩子们也念叨着想多留你们一会儿。
明天一早去招待所找那位女同志也方便，省得你们来回折腾。”
许母的视线移向门外某处，缓慢地摇了摇头。
“还是得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院里那些孩子晚上离不了人。
万一哪个醒了找不见我们，心里该慌了。”
许大毛搁下茶杯，接过话头：“有几个小的睡觉不踏实，总爱蹬被子。
还有两个前阵子受了惊，半夜容易哭醒。
你妈不在跟前守着，整宿都睡不踏实。”
“值班的刘姨她们不是都在吗？”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就让她们多照看一晚上也不碍事。
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也该好好歇歇。
再说现在家里宽敞，孩子们都盼着和爷爷奶奶多待会儿。”
“别人照看终归是别人。”
许母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转圜的坚持，“既然那些孩子进了院门，我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每晚亲眼看过每个被窝，确认他们都睡得安稳，我这颗心才能落回实处。”
她停顿片刻，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
“你和清鱼的心意我都明白。
等往后闲下来，我们一定过来住上些日子，好好陪陪孙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