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你管这叫‘没顾上’?那是你亲闺女!是我和你爸血脉连着的孙女!街坊的闲谈都飘到菜市场了,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倒成了最后知道的——隔着门听响儿,你说像话吗?”

    父亲坐在旧藤椅里,指节叩了叩扶手。”阿正,这回你理亏。

    孩子争气闯到这一步,是能给祖宗牌位前添炷香的事。

    你闷着不说,算哪门子道理?”

    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许峥垂下视线,盯着水泥地上裂开的细纹。”是我的错。

    该打该骂,我都认。”

    母亲却没打算让话头落地。”忙?谁不忙?可再忙,骨头缝里的事能忘吗?”

    她话音未落,父亲在一旁沉沉接上:“祖上脸上有光的事,捂在自己口袋里——不像样,太不像样了。”

    “是我糊涂了。”

    许峥扯出个笑,眼角余光悄悄扫过父母的脸。

    母亲嘴角仍抿着,但眼里那簇火苗已黯了下去;父亲摇摇头,呼出的气又缓又长。

    向清鱼往前挪了半步。”也怪我。

    这些日子光顾着高兴,总想着等孩子捧了奖杯,再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道。

    哪知道风先从别处吹过来了……是我们想岔了。”

    几个小的围了上来,扯着祖母的衣角叽叽喳喳开了。”奶奶,爸爸这些天回来时月亮都挂老高了。”

    “是呀是呀,您别恼他了嘛。”

    孩子们温热的指尖触到手背,母亲脸上冻着的壳子终于裂了缝。

    她抬手揉了揉大孙女的发顶,声音软下来:“一个个的,都向着他。”

    父亲撑着膝盖站起来。”罢了。

    既然不是存心的,就翻篇吧。

    等孩子比赛那日,全家守着电视——咱们虽去不了现场,喝彩声总不能少。”

    许峥绷紧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嘴角有了弧度。

    几个女孩围在老人膝边,梳着整齐的辫子,递水杯时双手捧着。

    老人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抚过,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阿正。”

    老人转向儿子,声音里掺着炉火般的暖意,“瞧瞧这些孩子,个个都像春天的笋子,一节一节往上长。

    咱们家院子里能落下这么一群鸟,是祖辈积下的荫凉。”

    坐在竹椅上的老人跟着颔首,喉间发出含糊的应和声。

    他的视线落在最大的那个女孩身上:“特别是头一个,肩膀还没长开呢,就知道把小的护在翅膀底下。”

    被点名的女孩耳尖泛出淡红,盯着自己磨旧的布鞋鞋尖:“本来就是我该扛的事。”

    许峥胸腔里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在缓缓化开。

    窗边传来轻笑声,他的妻子正叠着晾干的衣裳:“是她们自己愿意往好里长,我看着心里头也亮堂。”

    空气里飘着茶香和隐约的笑语。

    忽然,老人脸上的光暗了下去,像是云遮住了日头。

    她放下陶杯,杯底碰着木桌,发出沉闷的一响。

    “阿正。”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这趟回来,除了七丫头那桩,还有件事沉甸甸地压着,得让你听听。”

    许峥脊背微微挺直:“您讲。”

    叠衣裳的手停了下来。

    角落里那些小小的身影也忽然静了,只剩下眼睛在昏黄的光里忽闪着,像夏夜草丛里受惊的萤火。

    老人又抿了口水,喉头滚动了一下:“晌午我在院里晾被单,来了个生面孔的女人。

    年纪约莫在日头底下晒了四十个来回,衣裳是干净的,可那双眼睛,像是被秋雨淋透的柴火,怎么都点不燃。

    她跨过门槛就左右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我迎上去问。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说她是来寻人的,寻她丢了的闺女。”

    许峥的眉心蹙起一道浅沟。

    他看向妻子,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那地方的孩子,不都是被放在门槛边的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点了点头,灰白的发丝在光影里颤动。”我也这么想。

    问她闺女叫什么,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她说,孩子叫小花,数过六个年头了,眉心靠左的地方,嵌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

    空气凝住了。

    许峥听见妻子轻轻吸了口气。

    他们太熟悉那个安静得像影子的小女孩了,她总爱蜷在廊柱后面看书,眉心确实有那么一点红,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后来呢?”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把孩子领了过去。”

    老人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掂量过,“可那孩子一瞧见那女人,立刻缩到我衣摆后面,手指攥得发白,说她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许母推门进来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湿痕。

    她没顾上擦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女人一见着孩子,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里屋,“攥着小花的手腕不肯放,反反复复说这是她亲闺女。”

    屋里静下来,只有灶上水壶嘶嘶的漏气声。

    “她说当年是活不下去了。”

    许母坐到条凳上,衣摆沾着门外带进来的尘土,“男人病得只剩一口气,她抱着孩子在野地里走了整夜,天亮时搁在了岔路口。

    如今日子缓过来了,男人的身子也养好了,想接孩子回去……说是要补上这些年的亏欠。”

    她说完,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颤巍巍的,在昏黄的灯下散开。

    “我瞧着,她眼泪淌得倒真。”

    许母搓了搓手指,“可孩子吓得直往我身后缩,小脸白得纸似的,一声不吭。

    我实在没法子,只好先让那女人去镇东头旅店歇脚,答应明日再议。”

    许峥一直没吭声。

    他盯着桌上那道裂开的木纹,食指无意识地沿着缝隙来回划。

    院里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远了,暮色正一寸寸爬上窗棂。

    福利站办起来这些日子,经他手接进来的孩子,多半是在车站长椅下、医院**石阶边捡着的。

    那些扔下孩子的人,像被风吹散的影子,再没回头找过。

    如今突然冒出个认亲的,怎么听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蹊跷。

    “您觉着……她话里有几分实?”

    许峥抬起眼。

    许母摇头,鬓边几缕白发跟着晃了晃。”哭是真哭,话也编得圆。

    可孩子那反应……”

    她没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

    向清鱼这时从里屋掀帘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晾温的水。”四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她声音轻,像怕吵醒谁,“那时候的事,早被日子磨没了影。”

    理是这个理。

    许峥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温厚的壁。

    可不知怎的,他胸口总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人发慌。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

    他忽然把碗搁回桌上,陶底碰着木面,发出闷闷的一响。

    “不能就这么信了。”

    许峥站起身,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外头世道乱,什么心思的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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