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光景窘迫,对面可是置办了自行车、电视机的主儿,地位悬殊难免让人发怵。

    “芳芳姐,我就想问问,上回给潘解放的那株党参,在哪寻到的?”

    “我哥脚腕子伤了,想弄点药材给他补补身子。”

    到了嘴边的“人参”二字太扎眼,许峥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稳妥说法。

    “大风谷晓得吧?离这儿不远,就是在那片地界碰上的。”

    包芳芳答得坦荡,眼神清澈无伪。

    “行,我心里有数了。”

    “这点钱拿着,给娃买糖吃。”

    临走时,许峥将两块钱塞进对方手里,权当谢礼。

    若真能在大风谷刨出十几根老参,价值远非几张钞票可比。

    更何况他身怀储物空间,活物也能容纳,说不定能把野参移栽进去养着。

    晨曦初露,日头刚爬上树梢,暖意便顺着窗棂渗进屋里。

    潘解放还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鼾声正酣。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仿佛房梁断裂般惊心动魄。

    他浑身一激灵,直接从铺盖卷里弹坐起来。

    “许峥!你个小兔崽子发什么疯!”

    眼睁睁看着厢房门板向内轰然倒塌,连带着桌案也被砸得稀烂。

    潘解放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天都要塌了。

    昨儿个还吃香喝辣睡安稳觉,一觉醒来家都被拆了。

    “潘叔,对不住啊,手劲没控制住……”

    潘解放跟装了弹簧似的从炕上蹿下来。

    他蹲在门槛边,手指头在那块破门板上摸来摸去,琢磨着还有没有救。

    许峥站在一旁抓头皮,嘴里小声嘀咕。

    “叔,你这门也太脆了。”

    “我也没使多大劲啊。”

    “往好处想,今儿个我把它弄坏了,总比哪天它自己掉下来砸你脑袋强。”

    “真要把你砸晕在屋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等邻居闻着味儿进来,估计都长毛了。”

    “滚犊子!”

    潘解放骂了一句脏话。

    老头岁数不小,起床气比年轻人还冲。

    一辈子没娶媳妇,性子却跟三岁娃娃一样倔。

    “拿好东西跟你换粮,你倒好,连门都给卸了。”

    “说吧,打算怎么补?”

    许峥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赔你只野鸡。”

    “再帮你把门板钉回去。”

    话音还没落地,潘解放已经攥住了那根手指头。

    “啥时候兑现?”

    “修门就算了,破木头我凑合用惯了。”

    许峥乐了。

    “老爷子,你这是顺杆爬讹人啊。”

    潘解放怔了一下,意识到嘴快说漏了底。

    他也不恼,顺手从许峥裤袋里掏出烟盒,叼出一根划火点上。

    深吸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跟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计较啥。”

    “你那根老参可是从我手里过的。”

    “成成成,野鸡就野鸡。”

    见对方吞云吐雾正美着,许峥胳膊一伸揽住那瘦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潘叔,活物我可没带身上。”

    “要不咱爷俩进山现逮一只?”

    “不去。”

    潘解放拒绝得干脆利落,半点面子不给。

    “我这身板经不起折腾。”

    许峥早料到这出,直接亮底牌。

    “一斤肉票。”

    今儿个登门,本就是冲着让这老把式带路去大风谷。

    论识药材的本事,十个许峥也顶不上一个潘解放。

    既然那地方能挖到年份足的参,保不齐还藏着别的宝贝。

    哪怕是最寻常的草药也行。

    弄回来丢进随身空间养一阵子,说不定就能成片收获。

    靠运气碰上一回老参不算本事。

    真想挣大钱,还得是能批量种的普通货色。

    单价低不怕,架不住量大管饱。

    这才是靠山吃山的正经路子。

    “此话当真?”

    肉票两个字一出,老头眼珠子瞬间亮了。

    “现在就掏。”

    许峥太清楚这人脾性,不见兔子绝不撒鹰。

    昨儿个肯拿老参换粮食,已经算是破天荒吃亏了。

    “走着,直奔大风谷。”

    潘解放把票子塞进贴身衣兜,推搡着许峥就往外赶。

    “好你个老东西!”

    “先前不是赌咒发誓说忘了在哪儿捡的吗?”

    “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的!”

    “再给你弄根参回来不就结了?”

    “犯得着骂街吗?”

    “小时候你发烧咳嗽,哪回不是我给你瞧的病!”

    “少拿童年糗事念叨,再提一句,粮票我可就收回了。”

    “成成成,算你狠!”

    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许峥驮着后座上的潘解放,一路朝红山村外疾驰。

    眼看王家庄岔路口就在前头,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瞧见没?顺着那条窄道拐进去,直走八里地,便是大风谷入口。”

    许峥嘴角斜叼着卷烟,脑袋往后偏了偏:“老潘,门儿清啊!上回是不是跟包芳芳一块儿钻的山林子?”

    “放屁!人家寡妇名声还要不要了?”

    潘解放眼珠乱转,嘴上骂得凶,底气却虚得厉害:“咱是队里兽医,进谷子找止泻草药,那是为集体牲口操心!再说里头风沙大,指不定还泼暴雨,我顶多在沟口薅两把药材,深处压根没踏足过。”

    “潘叔,谷子里有猛兽没?”

    “都没去过,哪能清楚?不过你小子刚许诺的野鸡可不能赖账。”

    “妥!只要挖着野山参,把我自个儿炖了给你补身子都行。”

    “滚蛋!听着就反胃!”

    一路插科打诨,连潘解放打了几十年光棍、还能不能尿出童子液这种荤话都扯了出来。

    日头爬上半空时,大风谷终于到了。

    两人跨下车子推行,百米外的谷口像张开的嘴。

    明明才 ,阴风裹着寒意直往领口灌,单衬衫贴在背上,激得汗毛根根倒竖。

    “瞅见没?就那种草。”

    潘解放抬手指向两侧疯长的杂丛:“单卖不值几个钱,可配上别的方子,专治牲口拉肚子。”

    “妥妥的生产队功臣。”

    许峥挑起大拇指晃了晃。

    “啥功臣?”

    新鲜词儿入耳,潘解放满脸纳闷。

    “夸你呢。”

    “走,往里探探。”

    昨晚包芳芳交代过,她前几日进谷本是寻野菜蘑菇,意外捡了个娃娃状树根,还没捂热就被潘解放抵债拿走,白白丢了十几块巨款。

    许峥既然应承下来,自然要替她把损失找补回去。

    两辆单车顶着罡风,缓缓没入谷腹深处。

    ……

    “这鬼地方,跟积雷山死人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踏入谷中,许峥目光扫过四野。

    除了风声更烈、草木更密、地面更平之外,那股子阴森劲儿与传闻中的死地毫无二致。

    刮在脸上的气流少说也有五级,吹得人睁不开眼。

    山风灌进裤管,裆下那点肉冻得发僵。

    许峥正琢磨着怎么保暖,余光瞥见潘解放叼着烟袋锅子。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却径直拐向了戈壁滩深处的巨石。

    压根不是去松针林的路数。

    这地界他原本还想开口问呢。

    大青山腹地辽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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