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解放苦笑着揉搓肚皮。

    “如今包产到户,农具牲畜全分给了个人。”

    “奶牛也没了我的份。”

    “这不,实在没法子,才腆着老脸寻你。”

    “想用个小物件,跟你换点米面油救急。”

    以物易粮,在村里不算稀罕事。

    许峥并未觉得突兀,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什么东西值得他亲自登门?

    “拿出来掌掌眼呗。”

    潘解放颤巍巍探手入怀,摸出个巴掌大的玩意儿。

    “你瞅瞅,这个抵十斤白面,成不成?”

    目光触及那物件的瞬间,许峥瞳孔骤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只换十斤面粉?

    “瞅仔细了,这可是正经野货,心里偷着乐吧?”

    潘解放早料到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他脸上挂着点得意,嘴里却故意卖惨:“要不是灶台见底揭不开锅,我才舍不得拿出来,本打算自己背去县药厂换钱的,算你小子走运。”

    许峥盯着那东西,没急着接话。

    “潘叔,若真像你说的那么金贵,十斤白面就能拿走?”

    他没亲手摸过这玩意儿,可架不住名声太响。

    谁不清楚人参能吊命续气?

    哪怕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有些夸张,药效也摆在那儿。

    光看这根茎的粗细,别说换一袋粮食,就是再多些也绰绰有余。

    “嘿,你这后生,便宜占尽还挑刺?”

    潘解放脸色一沉,作势要把东西收回怀里,“嫌贵拉倒,我不换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

    “叔,您别急啊。”

    许峥赶紧出声拦人,“我眼拙不识货,可没说不要。”

    “真要值这个价,哪能让您吃亏。”

    “十斤面粉肯定不够,怎么也得再添些胡麻油跟黄小米才公道。”

    忠县这边顿顿离不开面食。

    城里双职工家里吃面条,好歹能配两碟小菜。

    乡下生产队可没这条件。

    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鲜菜,除了偶尔炒盘土豆丝盖浇,也就醋溜凉面算个特色。

    说白了就是熟醋往煮好的面条上一浇,对付一顿是一顿。

    潘解放拿参换面,图的就是能吃上几口醋溜凉面填肚子。

    谈不上啥生活质量,纯粹是为了不饿死。

    眼下米面油都得凭票供应。

    队里没票据,光靠工分兑的那点口粮根本撑不住。

    今年刚分了田,秋收前队里不再按工分发粮。

    旁人家劳力多,囤下的陈粮还能熬一阵子。

    潘解放打了一辈子光棍,挣不来几个工分,早就断了炊。

    “当然是好货!”

    潘解放嗓门拔高了几分,“老子当了半辈子兽医,半个大夫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还能认岔了?”

    他把老参托到掌心,凑到许峥眼皮底下比划。

    “今儿就教教你,咋分辨参龄。”

    许峥对药材确实一窍不通,索性认真听着。

    “先看顶上芦头,瞧见没?”

    潘解放指尖点着参体顶端,又顺着往下划,“再看主根形状,末了才数须子。”

    他讲得唾沫横飞,许峥竟觉得这些门道颇有意思。

    按对方的说法,芦头就是人参最上端那截。

    年头越久,芦头长得越粗壮。

    上面留下的芦碗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便是老参的铁证。

    生长期仅一载的野参,顶端芦头既短且细,连芦碗都模糊难辨。

    潘解放掌中这株却截然不同。

    芦头敦实饱满,纹路层次分明,单凭这些印记推算,年份少说也在八至十载之间。

    再看主根部分。

    上了岁数的老货,根茎必然浑厚,表皮褶皱细密深邃。

    寻常三四年生的参体,直径撑死两厘米出头。

    “你掂量掂量,我这宝贝足有四厘米宽,十年老参跑不了。”

    “须子也是同理,年头越久长得越疯,跟老汉蓄须一个道理。”

    “这回你小子可是捡着大漏了。”

    潘解放嘴皮子翻飞,许峥只顾点头应和,待对方话音落下才插话。

    “潘叔,东西真假我认了,可眼下这物件能值几个钱?”

    “没个准数,几十块总归是有的。”

    老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许峥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长辈平日里说话就没几句实在的,此刻分明在往高了吹。

    搁在七九年这光景,顶天也就十几块钱的价码。

    “到底换不换?老子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离林家宅院没几步路,灶台飘出的饭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潘解放腹中雷鸣般作响。

    “换!必须换!”

    “不过潘叔,这好东西您从哪儿淘换来的?”

    瞅见对方饿得眼珠子发绿,许峥赶紧抛出诱饵:“只要您透个底,不光粮食管够,今晚就在我家对付一口,我还叫上陈大牛陪您整两盅。”

    “程学明家儿媳妇包芳芳拿来的,昨儿个给她家猪崽抓止泻药,顺手抵了账。”

    “那娘们还当是普通党参呢。”

    “具体在哪刨出来的,我可没问。”

    潘解放边说边使劲嗅着饭香,急得直跺脚:“你个小兔崽子别磨叽,先让我扒拉两口热乎饭行不行?”

    “成,屋里请。”

    许峥心底盘算片刻,领着人跨进门槛。

    夜幕降临。

    陈大牛拖家带口也赶了过来。

    一桌子人风卷残云,红烧肉连汤汁都被面条刮得点滴不剩,盘子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潘叔,我扶您回去。”

    酒劲上涌,老头脚步虚浮,许峥架着他挪出房门。

    安顿好潘解放,许峥嘴里叼着烟卷,手电光束晃动着朝村尾摸去。

    叩门声沉闷响起。

    “程叔,开门呐,我是许峥。”

    院内灯光骤亮。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吱呀敞开。

    程学明年近花甲,腰板挺得笔直,腿脚利索得很,迈步不见丝毫老态。

    木门吱呀开启,程学明瞅见来人是许峥,眉眼间立刻堆起笑意。

    “小阳来了,守山那差事,马队长已经透过底了。”

    “程叔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许峥应得干脆,目光却越过对方肩膀往里探。

    “今儿个过来,主要是想找芳芳姐打听点消息。”

    视线尽头,包芳芳正抱着熟睡的娃往厢房挪步。

    “芳芳姐,借一步说话。”

    “进屋聊吧。”

    女人停下脚步,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

    “不用麻烦,就站檐下说两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惹闲话,许峥心里有数,坚持站在外头。

    “那你稍等,我把娃安顿好。”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许峥才摸出香烟递过去。

    “程叔,芳芳姐这些年撑持家门不容易,你们俩也算熬过来了。”

    “守山这活计我尽快落实,好歹让家里手头宽裕些。”

    “好孩子,叔记你这份情。”

    程学明捏着烟卷,眼眶泛红,抬手抹了把脸。

    “都在一个队里讨生活,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包芳芳已从屋内走出。

    “成,那我回屋了。”

    程学明深吸一口烟气,转身迈进正房。

    “小阳,找我啥事?”

    女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略显局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