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轴吱呀转动,水面被划开一道挣扎的白浪。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响起惊呼——十八号位的浮标猛地沉没,第二道水痕迅速撕开潭面。

    “第三条了。”

    陈建国啧了一声,“重量都压手。”

    许峥终于收回视线。

    他望向产品展示区,那里像另一个无声的赛场:有人将鱼竿平举在掌心反复掂量,有人用指腹摩挲着竿身的纹理,还有的弯下腰,把眼睛凑近接缝处细看。

    技术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空心结构……不是竹节那种……”

    “轻得跟芦苇杆似的。”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对同伴说,手腕一抖,竿尖在空中点出细碎的颤音。

    他身旁戴草帽的老者接过竿子,闭眼捏了捏握把处:“韧劲却足。”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给我家小子备一套,下月他满十六。”

    欢呼声骤然拔高。

    五号位的钓者正将一尾银鳞翻腾的活物提离水面,鱼尾在空中甩出晶亮的水珠。

    计重员小跑着上前,秤杆高高翘起。

    但十八号位的抄网也同时入水,另一团更大的黑影正在网中扑腾。

    陈建国碰了碰许峥的手臂:“冠军必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你看他们手里的竿子——”

    “竿子都一样。”

    许峥截住话头,声音平静,“分高下的,是握竿的手。”

    西斜的光把潭水染成稠密的金褐色。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潮湿苔藓与冷却下来的泥土气息。

    岸边的人墙越聚越厚,后排的踮着脚,孩子们从腿缝间钻出脑袋。

    所有视线都绞在两条颤动的钓线上。

    展示区那边,灰夹克男人已经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先给我登记,要两套。

    一**在取,一套下月初。”

    草帽老者不声不响地排到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截黑色竿体,像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水面上,两条鱼先后入护。

    计分板前响起急促的算盘声。

    裁判们聚拢低头,手指在表格上游走。

    这片短暂的寂静里,只能听见风吹过竿梢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潭水拍岸的、懒洋洋的节奏。

    许峥转过身,背对愈演愈烈的喧嚣。

    他望向更远处——山路蜿蜒消失在山坳的阴影里,第一批星子已经隐约浮现。

    陈建国还在他耳边说着订单、产能、运输路线,那些字句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许老板?”

    陈建国停下话头。

    “听见了。”

    许峥说,目光仍落在山路上。

    他想起早晨来时,潭边还只有零星几个试竿的人影,水面平静得像一整块墨玉。

    此刻的鼎沸,终将随着日落散去。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掌心里记住的重量,指尖触碰过的纹理,还有那些被带往各处水域的、黑色的、纤细的影子。

    裁判席忽然响起短促的哨音。

    要揭晓了。

    人潮开始向前涌动。

    许峥深吸一口气,混着水腥与草屑的空气涌入胸腔。

    他重新面向潭面,看见最后一线金光正从最高的那根竿梢滑落。

    而展示台旁,技术员点亮了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下,一排排黑色竿体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沉睡的箭矢。

    河岸边的空气绷得发紧。

    无数道视线粘在那些静止的身影上,钓鱼人的额角闪着湿光,手中细长的竿子却像焊在半空,纹丝不动。

    “停!”

    旗子挥落的瞬间,喇叭里的嘶鸣刺穿了凝滞。

    所有弯着的腰都直了起来,一张张脸上涨红或发白,手开始收拾脚边水淋淋的网兜。

    穿制服的人分散开,快步走向一个个钓位。

    秤杆被提起,本子上划着数字。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窃窃的议论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哪边最多?”

    “瞧五号那堆,个头都不小。”

    “十八号才狠,晌午拽上来那条,尾巴拍得水花溅老高。”

    低语还没落下,记分的人已经聚到木台前,将一叠纸递了上去。

    陈建国接过喇叭,嘴角朝耳根咧开。

    “老少爷们儿,赛了一天,结果在这儿了!”

    “现在念榜!”

    所有的声响霎时被抽空。

    几百双眼睛钉在台上,等着那个名字从空气里蹦出来。

    “先念第三十一名到第五十名。”

    一长串姓名被喊出。

    被点到的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步子有些轻飘,接过递来的盒子时,眼角堆起了细纹。

    盒里躺着一副灰扑扑的钓竿和线轮。

    “行啊,够用一阵子了!”

    “下回我也试试手气。”

    道贺声像浪头,拍在领奖人的背上。

    他们抱着盒子,胸脯不自觉地挺高了。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起来一截。

    “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三等奖!奖大渔厂出的整套家什!”

    这次上台的脚步骤然快了。

    有人差点被自己绊倒,被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真给了!盼这套盼了两年!”

    “谢厂里!谢咱们村!”

    他们弯下腰,朝黑压压的人头鞠躬。

    掌声噼里啪啦炸开,像受潮的鞭炮。

    “第六名到第十名——二等奖!奖精品套装!”

    话音像扔进油锅的水滴,四下里顿时噼啪作响。

    被喊到名字的人愣了一瞬,才拔腿往台上冲,瞳孔里亮着不敢相信的光。

    “值了!就冲这个来的!”

    “夜里做梦都梦见这竿子!”

    奖杯在掌心里沉甸甸地转了个圈。

    先前领到纪念品的那些人,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曲面,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接下来——”

    台上的人拖长了调子,视线缓慢地掠过一张张仰起的脸,“该揭晓前五位的名字了。”

    所有的声响霎时被抽空。

    连呼吸都屏住。

    “第五位,十八号。

    二十五斤八两。”

    “第四位,二十七号。

    二十六斤三两。”

    “第三位,十二号。

    二十七斤五两。”

    “第二位,三号。

    二十八斤一两。”

    每报出一个数字,空气就炸开一次。

    掌声混着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被喊到编号的人一个接一个跨上台阶,从陈建国手里接过那份用深蓝丝绒盒子装着的奖赏——一套泛着冷光的渔具。

    “而冠军——”

    陈建国的嗓子陡然拔高,几乎刺破傍晚的天幕,“是五号!三十斤二两!”

    站在人群里的男人怔了怔,像没听清。

    直到周围的喧哗涌过来拍打他的耳膜,笑意才猛地从眼底炸开,漫过整张脸。

    他几步冲上台,手里那根竿子在斜照里折出细碎的金芒。

    就是这东西,一整日陪着他从水里拖起沉甸甸的银亮影子,最后把他送到这个位置。

    “三十斤多……服气。”

    “到底是五号,别人争不过。”

    “瞧见那竿子没?赶明儿我也弄一根试试。”

    呼喊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从许峥手中接过那只长方形的黑色硬壳箱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锁扣。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