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瞥见的瞬间,碳纤维特有的暗纹在里头静默地闪着光,竿、轮、线、钩,排得整齐严密。

    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

    “得谢厂子。”

    他把箱子举过头顶,朝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家伙趁手,才捞得着这么大的彩头。”

    又一阵拍掌的声浪滚过。

    等最后一道余音散尽,陈建国重新抓起了那只铁皮喇叭,眼尾挤出笑纹。”大伙儿且慢散——”

    他抬了抬手,“请咱们另一位东道主,渔具厂的许老板,上来说两句。”

    掌声像闷雷般炸响。

    许峥掸了掸衬衫前襟,迈步上去,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喇叭。

    他目光缓缓碾过台下挤挤挨挨的肩膀和面孔,最后浮起一个实实在在的笑。

    “乡亲们,各位钓友,”

    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开,带着点沙沙的杂响,“今儿个,尽兴了没有?”

    掌声第三次涌起时,许峥从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退了下来。

    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转身背对人群,那笑意才像退潮般从眼角隐去。

    陈建国接过了他手里的喇叭,塑料外壳还带着前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乡亲们!”

    陈建国的嗓音通过扩音器有些失真,却依旧能听出那股惯常的昂扬,“今天这场活动能办成,靠的是大伙儿捧场!”

    风从黑水潭的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许峥站在台侧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些尚未离开的身影。

    他们聚成几簇,手指时不时指向获奖者怀里的长条状纸盒——那些盒子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色泽。

    有人挤到了他跟前。

    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呼吸有些急促。”老板,那竿子……”

    汉子搓了搓手,“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抬眼看了看天色,西边云层正堆叠成暗紫色,然后才将视线落回对方脸上。”明天。”

    他说,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厂里会贴告示。”

    台子上,陈建国的总结已到了尾声。

    话语里夹杂着“群众文化”

    “本地企业”

    之类的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最后一句“圆满结束”

    刚脱口,零散的叫好声便炸开了,像受潮的鞭炮,噼啪一阵后又迅速低下去。

    人群开始真正流动。

    获奖的人被同伴推搡着站到许峥和陈建国中间,手机屏幕的冷光一次次照亮他们咧开的嘴角。

    更多的人围在外圈,目光黏在那几个细长的纸盒上,有人伸手去摸盒面,指尖划过印刷的logo。

    “许老板。”

    又有人贴过来,这次是个瘦高的老头,“你这竿子,轻是轻,可黑水潭这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底下东西杂,吃得住劲么?”

    许峥侧过脸。

    老头眼里没有多少期待,倒像是一种试探。

    他想起中午比赛时,这老头蹲在最远的钓位,整整四个钟头,竿子没动过一下。

    “不同的水,得配不同的竿。”

    许峥说,目光却越过老头肩膀,看向潭面。

    水色比来时更深了,近乎墨黑,“厂里研发了三年,试过十七种配方。”

    老头“哦”

    了一声,没再问,背着手晃进了散去的人流。

    陈建国终于从合影的人群里脱身,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走到许峥身边,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效果不错。”

    他划着火柴,火焰在渐暗的天色里跳了一下,“听见好些人打听价钱。”

    许峥接过烟,却没点。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着,看白色的纸卷在指节上滚过。”价钱的事,”

    他说,“得看明天。”

    “是该看明天。”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雾,视线投向潭边。

    那里还剩三两个人,正弯腰收拾马扎和饵料箱,“定了价,后续的活动才好安排。”

    最后一抹天光沉进西山时,他们并肩离开了黑水潭。

    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某户人家开门唤孩子吃饭的吆喝,悠长地荡在傍晚的空气里。

    许峥走在后面半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潭水已经彻底融进夜色里,只剩岸边几盏临时拉的电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泥滩。

    下午那些笑声、喝彩、喇叭里的激昂致辞,此刻都像被潭水吞没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除了他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纸。

    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数字,是会计上午塞给他的,墨迹有些晕开了。

    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纸的边缘,粗糙的纤维感。

    明天。

    他想。

    风又起了,这次带来了更浓的铁锈味,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陈建国的背影。

    摄像机镜头在人群间缓缓扫过,几名挂着记者证的人正将录音设备凑近一位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远处,颁奖台前的横幅在风里微微卷动边角。

    “这次垂钓大赛的结果,您如何看待自家产品的表现?”

    握着笔记本的年轻记者提高声音问道。

    男人侧过脸,眼角显出几道细纹。”能让更多朋友认识我们,就是最好的收获。

    往后还是那句话——东西做得扎实,用的人才放心。”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些被簇拥着的获奖者。

    另一端的聚光灯下,夺冠的中年汉子正将一截银灰色的钓竿举过肩头。”轻得像没拿东西似的,”

    他对着镜头咧开嘴,“可大鱼咬钩时那股劲道,传递得清清楚楚。”

    他手指摩挲着竿身,“往后添置家伙,我就认这个牌子了。”

    采访声、快门声、人群的低声交谈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那些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又通过当晚的地方新闻频道,钻进许多家庭的客厅。

    散场的人流逐渐稀疏。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到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身旁。”杨老师,一起去家里吃口热饭吧,都忙活一整天了。”

    年轻女子扶了扶镜框,摇头时发梢轻轻晃动。”学校还有材料要整理,真的得赶回去。”

    她蹲下身,平视着拽住她衣角的孩子,“下次,下次一定尝尝你**手艺。”

    小女孩的嘴撅了起来,但很快被女子轻拍头顶的动作逗出笑容。

    再三推辞后,戴眼镜的身影朝着岔路另一头走去,渐渐融进暮色里。

    剩下的几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两个稍大点的孩子追跑着,声音时远时近。”那条青鱼尾巴甩起来的时候……”

    “竿子弯成那样都没断……”

    院落里,灶间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铁锅与铲子碰撞的脆响中,葱油的气息漫过门槛,飘进正在玩跳房子游戏的孩子们鼻子里。

    最小的那个吸了吸鼻子,眼睛不住往屋里瞟。

    饭桌上,瓷碗碰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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