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算陡,但他走得急。

    约莫一刻钟光景,人已到了山脚。

    他闭上眼,又睁开,视野里重新浮起那些只有他能辨别的光点。

    半山腰偏下的位置,那点橙黄依旧亮着,像钉在空气里的一枚旧铜钉,纹丝不动。

    他加快步子往上攀。

    离那光还剩百来步时,他停了一下。

    光还是没动。

    死了么?他放轻了手脚,拨开挡路的灌木,一寸寸挪近。

    五十步。

    他站住了。

    光是从一棵树里透出来的。

    那树很粗,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估摸着得有百来年岁数。

    树也会发光?他喉咙里哽了一下,几步抢到跟前。

    树身的纹路他认得——是沉香木。

    那种只在传闻里听过的树。

    他耳根忽然有些发热。

    早年听跑货的人嚼舌根,说世上有些木头比金疙瘩还值钱,沉香便是里头最邪乎的。

    顶好的料子,往后能卖到一克上万。

    要是撞见一块巴掌大的,半辈子吃喝就不愁了。

    眼前这棵树正从芯子里往外渗着橙光。

    里头怕是结出东西了。

    可他到底没亲眼见过沉香木。

    围着树干转了好几圈,指甲抠了抠树皮的裂缝,又凑近嗅了嗅风里的气味——除了草木的清气,什么也辨不出来。

    他直起身,拍了拍沾了青苔的膝盖,扭头就往山下赶。

    管它是什么,劈开看看就清楚了。

    反正这山上的树,也没个主。

    再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子里漫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许峥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攥紧斧柄。

    斧刃砍进树干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木屑溅起来,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微涩的树汁味儿。

    树身斜着倒下去时,惊起了几只宿鸟。

    他拨开断枝,俯身去看树桩的截面。

    芯子那儿有一片深得发黑的木头,约莫脸盆大小。

    他蹲下去,鼻尖几乎贴到那黑木头上。

    一股奇异的香气猛地钻进鼻腔——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更像陈年的药草混着雨后泥土的厚味,吸一口,脑门子都清醒了三分。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出来。

    是了,就是这个。

    沉香木不是每棵树都能长的。

    得是树受了伤,流了树脂,经年累月地裹着伤口长,才可能结成这东西。

    一百棵树里,未必能有一棵撞上这运气。

    他伸手摸了摸那黑亮的截面,触手温润,竟不像木头,倒像浸透了油的古玉。

    指尖触上木料时,许峥的动作忽然放轻了。

    那截木头比看上去沉得多,托在掌心里像一块压手的铁,却又透着植物特有的温润。

    他屏住呼吸,将它从包裹物中完全剥离出来。

    尺寸不过婴孩大小,分量却坠得手腕发酸。

    他掂了掂,心里迅速估出一个数——恐怕得有十斤出头。

    他没有在原地久留。

    十分钟后,那截木头已被安放在自家屋角。

    许峥转身去了邻家,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杆老式秤。

    秤杆抬起,秤砣滑到某一刻度时停稳了。

    他眯眼看去:十一斤三两。

    白纸黑字,五千六百五十克。

    一个数字随即撞进脑海。

    若是顶尖的料子,几十年后,每克或许能值上万。

    那么这一整块……念头只闪了一半便被他掐断。

    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他垂下眼,视线里那层朦胧的橙黄光晕还未散去。

    这光他认得,意味着东西绝不会差。

    眼下该怎么办?

    他盯着那截深色的木头,许久没动。

    屋里静得很,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需要钱。

    这个念头清晰又锋利。

    家里有九张等着吃饭的小嘴,还有一个刚生产完需要休养的女人。

    每一处都在伸手。

    县城那家药材铺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铺面寻常,老板也一副本地人模样,可许峥知道底细——真正的东家来自海峡对岸。

    那铺子明里卖药,暗地也收些别的东西:古玩、旧画,或者一些说不清来历的物件。

    未来值千万?那是未来的事。

    几十年,他等不起。

    日子是眼下一天一天熬的,孩子饿不得,妻子病不得。

    他需要现钱,需要能立刻攥在手里的东西。

    想了很久,胸腔里那股躁动渐渐平息,一个决定落了下来。

    太久以后的事他顾不上了,能抓住的只有现在。

    他找来锯子。

    锯齿压在深褐色的木质上,来回拉扯的声音干涩而缓慢。

    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带着一股沉郁的、类似药草的清苦气味。

    木头从中间分成了两截。

    他拿起其中一截,用旧布仔细裹好,收进柜子深处——这是留给女儿们的。

    另一截同样包好,放在手边。

    一艘船的影子紧接着掠过心头。

    村里唯一能出远海的那条船,捕来的收获人人均分。

    这对有“那个能力”

    的他来说,太不划算。

    他得有自己的船,能驶向深蓝海域的船。

    县城船厂里那些铁壳子的影子,他路过时曾瞥过几眼。

    价码从一万到十万,像一道高高的门槛。

    靠赶海攒够这笔钱?那得等到哪一年去。

    潮水不是天天有,山上的野物也不是随手就能捉到。

    他不再犹豫。

    裹好的半截木头被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袋口扎紧。

    该动身了。

    许峥将手头的事都收拾停当,才转身走向李清鱼歇息的那间屋子。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在靠里那张床上——李清鱼侧卧着,呼吸平稳。

    屋子另一头并排摆着的床铺上,八个女孩睡得正沉,胳膊腿儿横伸着,被子被踢得歪斜,细小的鼾声此起彼伏。

    望着这景象,许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那块留下的木头少说也有五斤重,往后脱手,换来的钱不会少于两千万。

    九个孩子均分,每人能得两百多万……还是太少了。

    他这么想着,视线从女儿们身上挪开,走到李清鱼床边。

    觉察到有人靠近,李清鱼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看清是许峥,她没出声,只把怀里搂着的小女儿往胸前拢了拢。

    许峥嘴角弯了弯,蹬掉鞋子躺到她身侧。

    两人都没说话。

    夜沉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

    天刚透亮,许峥就醒了。

    李清鱼也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撑起身子,低声道:“我去县里一趟。”

    她静了片刻,才轻轻“嗯”

    了一声。

    许峥又转头看向对面床上——八个丫头还蜷在梦里。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约莫十分钟后,他拎着个布包袱出了家门。

    从村里走到县城,脚程快也得两个钟头。

    不过这条土路上常有赶车进城的乡邻。

    许峥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便传来牛车轱辘压过石子的闷响。

    他扬手拦下车,递了一毛钱给赶车的汉子,侧身坐上板车。

    牛车晃晃悠悠,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望见县城的灰墙。

    许峥道过谢,跳下车,径直朝一家挂着“药材”

    招牌的铺子走去。

    铺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对一位穿西装的眼镜男子说话。

    那男子口音带着明显的粤地腔调。

    莫非就是这家店真正的东家?那个从港岛来的人?

    许峥心头一动——正主就在眼前,倒省了许多周折。

    他跨进门,直接开口:“老板,您这儿收木头吗?”

    “木头?”

    中年男人立刻皱起眉,挥手驱赶,“我这是药材铺!收什么木头?去去去……”

    许峥也不恼,只拍了拍手里的包袱,笑道:“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那位西装男子转过脸,饶有兴致地问:“靓仔,什么好货呀?”

    “沉香木。”

    许峥答得干脆。

    听到这三个字,眼镜后的目光倏地亮了一下。

    男子笑起来,朝里间指了指:“我是这儿的老板。

    里头安静,进去谈谈?”

    许峥点头。

    两人前一后,撩开布帘,朝店铺深处走去。

    店堂后身连着间窄小的客室。

    洪老板引着那年轻人到方桌旁落座,自己先报了名号。”喊我洪老板就得。”

    他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布袋,“后生,你袋里那块香,什么年头的?”

    年轻人没应声,只将布袋口子解开,取出里头那段木料摆在桌上。

    他确实说不准年份——这行当的水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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