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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布口袋贴身揣好,又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洗了把脸,站到镜子前头。

    镜子里那张脸,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脸色蜡黄,活像个病秧子。

    他苦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天刚亮,小渔村已经热热闹闹了。

    路边几个妇女正晒渔网,看见他,目光都变了味儿。

    牛二低下头,加快步子往村外走。

    他不敢跟人对上眼,怕从那些眼神里看到嫌弃、憎恶。

    出了村子,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就是他们动手的那条路。出事那段靠近村口,他现在走的地方还没开始修,坑坑洼洼的全是泥。

    牛二心里不是滋味。

    当初就是在这条路上,他跟马有财派来的人碰了头,拿了那笔“定金”。

    现在走的还是这条路,却是去求饶,认栽。

    **讽刺。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动。

    牛二抬头。

    对面一个人骑着车,正往这边来。

    白衬衫,深色裤子,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

    隔得还远,可牛二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峥。

    他心脏像被猛地攥住了,血一下子凉透。整个人钉在原地,手脚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躲?还是……

    牛二还没来得及拿定主意,许峥已经骑着车到了跟前。很明显,许峥也瞧见了他,车速直接降了下来。

    两个人对上眼了。

    许峥的目光里头没啥波澜,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牛二脊梁骨直冒凉气。那不叫愤怒,也不是嫌弃,甚至连情绪都看不出来,就跟瞅着个路人甲似的。

    牛二想张嘴,想打个招呼,想硬挤出点笑模样,可他脸上的皮肉全绷死了,僵得跟铁板一样。嘴角抽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许峥把车停稳,脚撑在地上,眼睛盯着牛二,一声不吭。

    他在等,等牛二先张嘴。

    气氛跟冻住了一样。

    牛二脑门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子。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嗓子眼儿里发出“嗬嗬”的动静,跟漏气的旧风箱似的。

    最后,他像是使出了**的劲儿,“扑通”一下,整个人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土路上,砸出一声闷响。

    尘土被震起来,溅了他一裤腿。

    许峥瞅见这架势,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可嘴上还是没出声。

    “许……许老板……”

    牛二的嗓子里带了哭腔,“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小渔村……”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去解衣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两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这……这是我攒的全部家底,两千……两千多块……我晓得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可我实在拿不出别的了……求求你,抬抬手,放过我这一回,以后我保证不敢了……”

    许峥瞅着那只洗得快透光的布袋,还有牛二那双抖得像筛糠的手,依旧没开口。

    牛二见许峥连个反应都没有,心里头更慌了。

    他把口袋搁地上,接着“砰砰砰”地磕起响头。

    额头砸在土路上,闷响声一下接一下,没磕几下,头皮就破了,血珠子渗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瞎了眼才听马有财那**的唆摆,不该跑去毁你们的路……我不是人,我该死……可你就看在我是一时糊涂的份上……饶了我这遭……我保证,往后绝不找小渔村的麻烦,碰见小渔村的人,我绕着走……”

    牛二一边磕头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额头淌下来的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许峥终于开了口。

    “牛二,你们搞坏的那几段路基,要是压路机碾上去,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牛二愣了,磕头的动作停住,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许峥。

    “地面会塌,机器会翻,开车的人不死也残。”

    许峥的声音依旧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进牛二心窝里。

    “你知道那天中午,距离发生坍塌的位置还不到十米,有几个干活的人吗?八个。要不是正好赶上工人们吃午饭,村长又提前发现了不对劲,那几个人兴许就直接被埋在底下了。”

    牛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发白,嘴唇跟着直打哆嗦,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为了几个钱,你们敢拿这么多条人命去赌。”

    许峥盯着他,目光里透着浓浓的失望跟怒意:“现在露馅了,知道怕了,跑过来磕几个头、塞点钱,就想把这事抹掉?”

    “没……没……”

    牛二赶紧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肯赔,赔光家底也行,只求别让我进去蹲大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比蚊子还细,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乞求。

    许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牛洼村一向横着走,可现在跪在地上抖成筛子,心里没有半点爽快,反倒沉得很。

    他沉默了好半晌,久到牛二差点以为没戏了,才慢慢开口。

    “牛二,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们毁的是集体资产,捅的是公共安全的篓子,已经犯法了,怎么处理,得看公安那边。”

    牛二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像被掏空了似的。

    “不过——”

    许峥话头一转。

    “你真想争取宽大,倒还有个辙。”

    牛二猛地抬头,眼睛里又冒出一丝光。

    “啥……啥辙?”

    “主动去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马有财怎么搭上你的,给了你多少钱,你们怎么合计的,怎么动的手,还有哪些帮手——全都交代清楚。”

    许峥一字一顿地说。

    “主动投案,争取立功,这是你眼下唯一的路。”

    牛二的嘴唇乱颤,眼神里全是挣扎。

    自首,搞不好还是得判刑。但要是自首……

    “你自己考虑清楚。”

    许峥没再多说,推起自行车就要走。

    “许老板!”

    牛二突然喊了一声。

    许峥停下,回头看他。

    “我……我要是去自首,真的能……能轻判吗?”

    牛二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不是公安,没法打包票。”

    许峥实话实说:“但自己去的跟被抓的,完全是两码事。再说了,你要是能把马有财抖出来,提供有用线索,那就是立功,公安判的时候肯定得考虑。”

    牛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布袋子,又瞅了瞅自己那双沾满泥巴和血迹的手,半天没吭声。

    许峥没等他,一脚踩上自行车,慢慢蹬远了。

    牛二跪在那条土路上,盯着许峥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弯,彻底消失。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头皮发烫。膝盖早就麻木了,可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直挺挺跪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破布袋子——里头装着他们家全部家当。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上头全是泥巴、血印子和干掉的泪痕。

    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自首?

    这两个字压在胸口,跟两块大石头似的,憋得他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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