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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迈进派出所的大门,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坐牢、名声臭、全村人戳脊梁骨,往后在牛洼村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要是不去呢?

    等警察自己查到头上,那更完蛋,罪还得加一等。

    再说了,许峥那态度明摆着——这事儿没完。再加上马有财那个老滑头,真要出了事,肯定把屎盆子全扣他们脑袋上。到时候他们几个就是主犯,判得比谁都重。

    他脑子里又冒出许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自己走进去,跟被人抓进去,两码事。”

    对,两码事。

    牛二咬着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又酸又沉,跟灌了铅似的。

    他弯腰捡起布袋子,拍了拍上头的土,塞进怀里。然后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往牛洼村的方向蹭。

    到家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村里头静悄悄的,年轻力壮的基本都下地或者出海了。就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看见牛二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牛二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推开自家院门。

    一进屋,就看见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全在,连瘦猴也缩在角落里。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脸上全挂着苦相。

    一看他进门,这帮人齐刷刷站起来。

    “牛哥,你这是……”

    牛斌盯着他额头上的伤,还有满身的灰土,话都说不利索了。

    牛二没吭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我去找许峥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屋里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咋说的?”铁头试探着问。

    “让咱们去自首。”牛二开门见山。

    “自首?”狗剩叫了一声,脸刷地白了,“牛哥,自首就得蹲大牢啊!”

    “对啊牛哥,不能去!”三娃子也急了,“咱再想想别的招,实在不行……跑路!”

    “跑?”牛二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有钱?有地方去?能躲一辈子?”

    三娃子闭上嘴,脑袋耷拉下去。

    瘦猴缩在墙角,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牛哥,要不……咱再去找趟马有财?那人路子宽,肯定有招。”

    “找他?”

    牛二咧嘴笑了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现在躲咱还嫌绕路远,指望他?梦还没醒吧。”

    屋子里又闷又静,连喘气声都听得分明。

    牛二扫了一圈跟前这些人。有的跟他交情深,有的为钱财才搭伙,反正都一条船上坐着。他要是不拿个主意,这帮人就全完了。

    “我想好了。”

    牛二狠狠吸了口气,嗓门不大,却一字一顿。

    “我去自首。”

    “牛哥!”

    所有人齐声喊了出来。

    “都给我闭嘴,听我说完。”

    牛二把手往下压了压。

    “路上我想得透透的。不自首,等帽子叔叔摸上门来,那是罪加一等。自首,起码能宽大。许头儿说了,咱要是把马有财检举了,拿出关键线索,算立功,判的时候能少几年。”

    “可……可那牢饭……”

    狗剩声音都哆嗦了。

    “蹲大牢总比吃枪子好!”

    牛二吼了起来。

    “你们心不虚?破坏集体工程,搞公共安全,差点闹出人命!这要搁严打那阵子,够毙几回了!”

    这话砸下去,几个人的脸全白了。

    “还有,”

    牛二声音压低了。

    “咱自首了,把马有财交代清楚,公安去抓他,兴许还能追回点东西。到时候家里头能分到补偿。要跑,要被抓,分文没有,还要拖累家人。”

    牛斌闷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牛哥,我跟你走。你自首,我也去。”

    “我也去。”

    铁头瓮声瓮气地跟上。

    狗剩跟三娃子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怕,可最后还是一块点了头。

    瘦猴蹲在墙角,没吭声。

    牛二盯了他一眼。

    “瘦猴,你啥意思?”

    瘦猴抬起头,眼睛躲来躲去。

    “牛哥,我家……”

    “你家就你光棍一条,有啥好怕的?”

    牛二声音冰冷。

    “你现在不去,等帽子叔叔找过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候,别说立功,连自首的份都凑不上。”

    瘦猴咬着牙,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那咱这就走。”

    牛二站起身。

    “都回趟家,跟家人说一声,换件干净衣裳。然后……村口碰头。”

    这话说完,几个人眼眶都红了。

    跟家里人说?说什么?

    ……

    村口。

    牛斌、铁头、狗剩、三娃、瘦猴,一个不少,全到了。

    几个人全换上了干净衣裳,可脸色没一个好看的,眼眶通红,明显都跟家里人告过别了。

    “动身吧。”

    牛二嗓子哑得不行,丢出俩字。

    六个大老爷们,一声不吭地踩上那条去镇上的土路,谁都没开口,脚底下传来的动静又沉又乱。

    这条路他们跑过无数趟了,赶大集、喝小酒、瞎逛荡,都是它。

    可这一回,是去投案,是去等着被定罪。

    大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脑袋发昏。

    道边的野草全蔫了,耷拉着脑袋,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死命叫唤,吵得人心烦。

    刚走到一半,狗剩忽然蹲到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想蹲号子……真不想……我妈咋整……我妹子咋整……”

    铁头眼圈也泛了红,三娃子转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牛斌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瘦猴脸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

    牛二瞧着他们几个,心里跟刀剜似的疼。

    可他明白,这会儿心软不得。

    “嚎个啥?”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也在打颤。

    “是带把儿的,就敢做敢当!咱们干了缺德事,就得兜着!走!”

    他一把拽起狗剩,硬拖着往前走。

    剩下的路,再没人哭了,可气氛比刚才还闷。每个人胸口都像塞了块大石头,压得人透不过气。

    ……

    渔具厂,办公室。

    许峥正低头翻资料。

    早上撞见牛二那档子事,让他心里头有点乱,他怎么也没想到牛二会再跑过来服软,更没想到他能跪下来磕头,把家底全掏出来。

    可他不后悔自己说的那番话。

    牛二他们干的事,太缺德了,非得让法律收拾不可。

    不过,要是牛二真去自首,再把马有财给供出来,那案子就好破多了,对他们自己来讲,也确实能捞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正琢磨着,桌上的电话一下子响了起来。

    许峥拎起听筒。

    “喂,渔具厂。”

    “许峥同志吗?我是镇派出所的李建国。”

    对面传来一个稳稳当当的中年男声。

    许峥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李所长,您好。”

    “许峥同志,小渔村村口那路基塌陷的案子,我们查出了重大突破。”

    李建国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嫌疑人牛二,还有他的同伙牛斌、铁柱、苟胜利、孙小军、侯三,今天上午十点钟左右,主动到派出所来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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