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才提的事,今天便有了回音。

    他压下喉头的翻涌,转身朝屋里走。

    向清鱼正擦着桌子,见他折返时眼里有光,手上停了动作。”王秘书来了?”

    “爸安排的见面,中午就谈。”

    许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速快得像雨点,“材料的事,可能有转机。”

    “这就成了?”

    向清鱼手里的抹布落进盆中,溅起几点水花,“路上当心。”

    他应了一声,人已到了门外。

    车引擎低吼着,将她那句“慢些”

    碾碎在扬起的薄尘里。

    路旁的树影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带。

    许峥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扣子。

    沉默持续了几里地,他终于朝前倾了倾身。”王哥,”

    声音压得有些低,“周所长……这人容易打交道么?”

    王成新从副驾侧过脸,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去了就知道。”

    向书记那边打过招呼,事情推进得格外顺畅。

    电话里周所长的回应也透着急切,敲定中午见面后便没再多言。

    关于这位领导的脾性,牵线人特意提过几句——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人,说话做事都习惯直来直去,厌恶那些虚头巴脑的周旋。

    你只管把话摊开来讲,反倒容易说到一处去。

    许峥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和技术出身的人打交道,弯弯绕绕确实是多余的。

    这对他而言,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多亏您帮着周全。”

    他语气诚恳。

    “说这些就见外了。”

    王成新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书记还让我带句话,叫你放轻松,就当是平常谈事情。

    两边合作,图的是都有好处。

    咱们这边握着对方想要的东西,腰杆子是硬的,不必觉得矮人一头。”

    “我懂。”

    许峥用力点了点头,胸腔里那股悬着的气踏实了不少。

    车窗外景色流动,两人都没再开口。

    临近午时,轿车滑入省城中心一片绿荫掩映的院落。

    这处国宾馆向来只用于接待要紧的外客或承办重要会谈,气氛肃穆,寻常人难以靠近。

    王成新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领着许峥穿过主楼厅堂,停在一间会客室前。

    “就这儿。

    周所长估摸快到了。

    你先进去稍坐,我再去前头看看。”

    他瞥了眼腕表。

    “辛苦您跑动。”

    许峥应着,暗暗吸了口气,将衬衫领口理了理,这才推门进去。

    房间陈设简单,却自有一股开阔气度。

    沙发与茶几摆放得宜,墙上山水画墨色澹澹,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茶气。

    许峥刚落座不久,门扉便再次被推开。

    王成新侧身让进一位中年男人。

    那人瞧着五十出头,身形清瘦,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身灰色中山装穿得服服帖帖。

    目光扫过来时,有种刀刃似的明澈,脚步落得稳,周身透着实验室里泡出来的那种利落与不苟言笑的气息。

    “周所长,这位便是许峥。”

    王成新笑着引见。

    “小许,这位是海省新材料应用研究所的周所长。”

    许峥即刻起身,脸上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却也不显得怯。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周所长,您好。

    一直听闻您的大名。”

    **周所长脚步顿住,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许峥身上迅速一掠,似乎为他过于年轻的样貌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面上便浮起礼节性的笑意,伸手与他交握。

    “许老板,你好。

    向书记在我面前可没少夸你,说得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

    他声音洪亮,隐约带着南方腔调,话说得不快,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透着种磐石般的沉稳。”没想到真人这样年轻。

    后生可畏啊。”

    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沙发上的男人向后靠了靠,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杯,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视线。”路上还顺利?”

    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让人放松的调子。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欠了欠身。”很顺利。”

    他答得简短,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同样滚烫的杯壁。

    他知道这只是个引子,真正的谈话还没开始。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对方放下了杯子。

    瓷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那目光也随之落过来,先前的随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时间宝贵,我们直说。”

    男人从脚边黑色的皮质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们厂不久前到手的那套东西,我们这边有些想法。”

    年轻人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

    他接过递来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打印清晰的条目。

    一行,两行……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对方列出的,几乎全是那批货里最要紧的部分,名字一个不差。

    消息走得真快。

    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您眼光很准。”

    他抬起眼,声音平稳,“这几样,确实是厂里现在最倚重的家伙。

    能帮上研究所的忙,我们自然没有二话。”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当然,厂子也有厂子的难处。

    有些条件,恐怕还得提前说清楚。”

    办公室里的光线偏冷,空调送风口持续发出低频的嗡鸣。

    许峥将茶杯放回桌面时,瓷底与玻璃板接触的轻响格外清晰。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把现状摊开在对方面前——厂里正在攻关的新产品,卡在了材料上,急需一批特定规格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级别是t800。

    时间不等人。

    他知道坐在对面的人习惯什么样的交流方式。

    遮掩和试探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所长听他说完,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那副了然的神情,更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番对话。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许峥的话只是印证了某个已知的判断。

    “果然是t800。”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许总够直接。

    这样很好。”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许峥脸上,没有移开。

    “你们要的东西,我们所里确实有储备,调货的渠道也能协调。

    支持有潜力的企业,本身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多了些具体的考量,“现在的问题在于,合作该怎么进行?你们那边能开放到什么程度?后续的研究条件怎么落实?这些细节,需要一份对双方都说得过去的方案。”

    他对许峥刚才的坦率似乎颇为认可,已经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的商议。

    但许峥接下来的话,让他准备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

    “周所长,在谈这些之前,有件事必须让您了解。”

    许峥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们通过海外渠道订购的那批核心设备,眼下还在海上。

    负责这趟押运的合伙人,叫洪德全,他现在人就在船上。

    按最新的航程推算,货船最快也要三十天后才能靠港。

    所以,您之前提到感兴趣的那些机器,目前确实不在厂区内,无法立即提供给您这边做研究。”

    他说完了,视线平静地迎向对方,没有任何避让。

    在这种层面的对话里,提前埋下任何不确定的种子,日后都可能变成麻烦。

    让他没想到的是,周所长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愠色或失落,眼里的神色反而更活络了些,甚至能看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哈!”

    周所长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饱满,“许总,老向说得没错,你是个实在人。

    够敞亮!”

    他重新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汽短暂地模糊了他的镜片。

    “你们那批货的动向,我们这边其实有所掌握。

    渠道总有渠道的办法。”

    他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你能主动把情况摆到桌面上,这很好。

    这让我们觉得,跟你打交道,心里踏实。”

    “设备晚到一个月,不是什么大问题。

    科研工作本身就不是今天播种明天收割的事。

    我们更看重的,是你们表现出的态度和未来的可能性。

    一个月,我们等得了。

    真正关键的是——”

    他稍稍向前倾身,“等设备到了码头,卸进你们的厂房,我们能获得怎样的研究条件?这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像刚才一样,给我们一个清楚的答案。”

    许峥绷紧的肩线松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座研究所的分量,以及面前这位长者所展现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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