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悄悄将那些巴掌大的画册塞进衣襟里、书包夹层,带进了校门。

    刚在座位上放下布包,几个半大男孩便围拢过来,领头的那个探着脑袋,压低了声音问:“书呢?你昨天答应带来的。”

    被唤作许二妹的女孩从斜挎的绿色帆布袋里摸出一本薄册子。

    封面印着腾云驾雾的身影,边角已有些磨损。

    这是前年母亲领她们去城里时买的,整套二十五本,一本不落。

    男孩眼睛倏地亮了,伸手就要抓。

    许二妹却将手往回一收,册子擦着他指尖滑开。

    “钱先给我。”

    男孩忙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泛着暗光的硬币,递过去。

    许二妹捏住硬币,指尖传来金属的微凉,这才把册子推到他面前。”上午归你,午饭时还我。

    若是弄破了……你得赔一块。”

    “晓得了。”

    男孩应得飞快,攥着册子转身挤到窗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纸页。

    其余孩子也纷纷摸出硬币。

    叮叮当当几声轻响,七本册子换了主人,七枚硬币落进许二妹的口袋。

    日头移到正中,散学的铃声响了。

    许二妹挨个去收书。

    几个男孩攥着册子不肯松手——上午尽是课,只在课间偷看了几页,故事才起了个头。

    他们互相望了望,又各**出一分钱。

    “再租半天。”

    于是那些册子继续留在他们手中。

    待到傍晚,许二妹清点衣兜里的硬币,一共十四枚,边缘沾着汗渍,沉甸甸地贴着布料。

    日子一天天流过。

    小院里的光景渐渐变了样。

    放学后,四丫头总伏在堂屋的方桌上,铅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画完一张又一张。

    许二妹则挎着布包出门,沿着村巷走,那些画最终会换成零散的角票。

    七丫头常蹲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前摆着木棋盘,对面坐着眯眼思索的老汉。

    输赢之间,几枚硬币悄悄易主。

    北屋里断续飘出琴音,是大丫头在反复弹练同一支曲子,指节按得发白。

    三丫头、五丫头和最小的八丫头,常常挽着裤腿蹲在溪涧边,竹篓里活虾蹦跳,傍晚时分成串挂在钓客的鱼钩旁。

    没有人空着手。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用自己的法子攒着那些微薄的、叮当作响的盼望。

    起初,向清鱼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接连几日,她发现除了练琴的大丫头和画画的四丫头,其余几个总是一放学便不见踪影。

    连在家的两个,也从早到晚不歇手。

    这天夜色渐浓时,许峥推开了院门。

    海风的气息裹着他,衣袖还沾着潮润的咸味。

    连日出海,有时网沉,要往返好几趟。

    他靠在门框上,肩背的酸胀一阵阵漫上来。

    推开家门时夜色已深,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越过九点。

    许峥放轻脚步先去了西侧房间,借着门缝里漏进的微光,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被窝里蜷成安稳的弧度。

    他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转身回到正屋。

    床板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身侧的人就动了。

    向清鱼的手指轻轻抵在他腰侧,声音压得低低的:“阿正,你有没有觉得大妹她们最近不太对劲?”

    这句话让他立刻撑起身子。”哪里不对劲?”

    他这些日子总是天没亮就出门,披着星光才回来,确实有好几天没仔细看过孩子们了。

    “大妹和四妹整天待在屋里,不是抱着画本就是坐在钢琴前面。”

    向清鱼翻了个身面对他,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还有二妹那几个,放学铃一响就跑得没影,每次都是天黑透了才悄悄溜进门。

    问她们去哪儿了,一个个抿着嘴笑,就是不肯说。”

    许峥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皱了皱眉,最后只是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明天我找机会问问。”

    “嗯。”

    向清鱼应了一声,重新躺平了。

    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的时候,许峥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王玉兰正往锅里舀水,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今天不出海?”

    “歇一天。”

    他接过水瓢,往另一个锅里添了两瓢清水。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窗玻璃。

    饭桌摆开时,几个丫头挨个坐下。

    许峥夹了一筷子咸菜,状似随意地看向坐在左手边的女孩:“大妹,你们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上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看向他,随即又同时低下去,脑袋摇得像被风吹乱的芦苇。

    “没有呀!”

    大妹的声音有点急,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我们能有什么事。”

    许峥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喝粥。

    但那笑容在碗沿后慢慢淡去了。

    碗筷刚收走,钢琴声就从里屋断断续续飘出来。

    许峥站在院子里,看见四妹坐在琴凳上的背影,大妹则趴在窗边的桌子上,手里握着铅笔。

    至于另外几个——果然又不见了踪影。

    他推开院门,正要往村口去,却看见许大毛从小路那头背着手走过来。

    “爸。”

    “嗯。”

    许大毛在他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上次说给四妹单开族谱那事,我和你几个叔伯都议过了。

    一月十号日子不错,就定在那天。”

    许峥愣住,随即失笑:“还真要单独给她开一页?”

    “这还能有假?”

    许大毛眼睛一瞪,“放在过去那就是榜眼及第,光宗耀祖的大事!你以为我跟你逗闷子呢?”

    他摆摆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带着四妹去祖坟上炷香,给老祖宗报个喜。”

    “……知道了。”

    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许峥摇摇头,转身朝村东头那条水沟走去。

    孩子们总爱在那儿聚堆,他想去看看那几个丫头到底在捣鼓什么秘密。

    村口那片空地上,老商头的脊背弓得像被风吹弯的树。

    他盯着面前那方划在地上的格子,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的汗珠在午前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对面坐着个小人儿。

    她托着腮,舌尖抵着颗奶糖在口腔里左推右移,腮帮子鼓起又平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风吹过时,她细软的头发扫过耳际。

    “这局……这局不算数!”

    枯瘦的手突然横扫过去,木刻的棋子哗啦散了一地。

    小手平伸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

    老商头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从裤袋深处抠出枚硬币。

    金属落进掌心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还来吗?”

    脆生生的问话。

    “来!”

    回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许峥站在十几步外的土坡上,眉头慢慢皱紧。

    那孩子什么时候懂得这些了?他记得离开时,她连棋子都认不全。

    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快走到近处时,他唤了一声:“七丫头。”

    正摆弄棋子的身影猛地转过来。

    看清来人后,她像受惊的雀儿般从矮凳上弹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许峥先朝周围几个老人点了点头,目光才落回小姑娘身上。”跟谁学的这个?”

    “在太爷爷那儿学的。”

    声音细细的,眼睛却盯着地面。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玩吧。”

    转身前又想起什么,“你二姐她们去哪儿了?”

    “不……不清楚呢。”

    小姑娘摇头时,辫梢轻轻扫过肩头。

    许峥没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看来没什么不寻常的,孩子找个乐子罢了。

    至于那枚硬币……村里下棋带点彩头是常事,改天提醒她少碰这些就好。

    等他走远,棋子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脆地敲打着午前的寂静。

    …………

    日头渐渐爬高。

    许峥绕到村西的小河沟,在苇丛后蹲下身。

    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浅滩处忙活——三丫头挽着裤腿,五丫头提着竹篓,最小的八丫头蹲在水边,小手飞快地一捞一放。

    她们把捞到的东西装进瓦罐,捧着朝海边走去。

    那里有几个垂钓的人。

    许峥看见三丫头上前说了什么,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什么递过去。

    接过来的小手攥得很紧,飞快地塞进衣兜,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时,有压低的、带着雀跃的笑声飘过来。

    许峥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站起身,拍掉裤管上的草屑,转身朝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爬到正中了。

    午后日光斜过村支部斑驳的后墙,两个瘦小的影子贴着墙根蹲下。

    她们从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掏出几本边角卷起的连环画,一本挨一本摆在泥地上。

    没过多久,几个孩子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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