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沟里打旋的污水,眼前却浮起另一片海——铅灰色的浪头推挤着,风在桅杆间尖啸。

    他们反复计算过航线,核对过每一张天气图,可纸上的曲线拦不住真正的风暴。

    那些装在船舱里的钢铁与图纸,此刻轻得像灰。

    压在心口的,是七个人的面孔。

    洪德全说话时习惯先抹一把下巴,轮机长老陈右眉上有道疤。

    他们身后还有等着开门回家的妻子,缠着要新玩具的孩子。

    手指在淤泥里无意识地收紧。

    他能安排码头,能打点关节,能算准每一笔差价,却算不出海平面以下十米处暗流的走向。

    船一旦过了防波堤,就只剩听天由命。

    扫帚声停了。

    向清鱼走到他身侧,雨帽边缘滴下的水串成帘子。”会平安的。”

    她的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得像贴在耳畔说出的。

    许峥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抠进淤塞的沟底。

    烂泥从指缝溢出,混着雨水冲走。

    雷声从远处滚来,闷而沉,像**碾过天穹。

    雨声没有停。

    窗外的天色暗得比平时更早,水汽把整个村子裹进灰蒙蒙的帐子里。

    孩子们已经被哄上了床,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许峥躺在那里,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屋梁。

    身旁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却清醒得像块被水反复冲刷的石头。

    白天那些被按下去的念头,此刻顺着雨丝的缝隙,一丝一缕地钻回来,缠绕,收紧。

    下午的时候,她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热,像冷天里突然递到手里的一碗热水。

    她说,安排是周全的,船是结实的,掌舵的人更是见识过风浪的。

    这里的暴雨,未必能追得上远海的船帆。

    他当时抬起眼,看见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着,清清楚楚映出他的影子。

    那光亮让他怔了一下,随即胸腔里某个拧紧的地方,似乎松了一分。

    的确,悬着心有什么用呢。

    他记得自己吸进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雨水打湿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清冽,甚至有点发涩。

    他朝她扯了扯嘴角,应和了一句。

    然后弯下腰,把力气都使在手里那截堵死的沟渠上,一铲,再一铲,仿佛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连同淤积的烂泥一块儿掘出去,让积水带着它们流走。

    雨幕依旧厚重,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但院子里的水总算开始退了,一寸一寸,露出湿透的地面。

    他和她都淋透了,回到檐下,脱下滴水的雨披,互相瞧见对方沾着泥点的脸和湿漉漉贴在身上的衣裳,几乎同时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换了吧,小心寒气钻进骨头。”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他点头,也催她快去。

    孩子们都没睡,缩在房门边,听见动静才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到看清是他们,那绷着的小肩膀才塌下去。

    他挨个摸了摸脑袋,触手是干燥温暖的。

    此刻,孩子们早已睡沉。

    他却毫无困意。

    白天那份强撑出来的平静,像被雨水泡酥了的墙皮,正在一片片剥落。

    耳朵里是连绵不绝的淅沥声,脑子里却像是有另一片海在翻腾,浪头一个高过一个。

    傍晚时,他站在窗边看过。

    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丝线,但天光已被吞噬殆尽,视野尽头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

    他的目光试着穿过去,投向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那里只有海,和一条正在海上的船。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滚了几遍,没有出声。

    此刻,在这被雨声包裹的寂静里,那句话又浮上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与之相伴的,是更多压不住的画面:颠簸的甲板、墨黑的海水、被风扯碎的帆影……这些想象不受控制地拼凑、膨胀,几乎要挤破这间小屋。

    他闭上眼,又睁开。

    屋顶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里隐约可见,像一片凝固的、更深的阴影。

    雨还在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他盯着天花板,视野里只有黑暗。

    那艘船现在到哪儿了?应该已经穿过狭窄的海峡,进入那片开阔而暴躁的水域了。

    北海——这个名字让他喉咙发紧。

    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海面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被雨幕压得抬不起头?风会不会更猛,浪会不会更高?

    老洪他们……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还能不能稳住?船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陌生的航线、漫长的航程,像看不见的绳索勒在每个人脖子上。

    北大西洋。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腾起那些航海日志里记载的字句:狂风、巨浪、突然袭来的风暴。

    冰冷的念头一根接一根扎进来,和窗外的雨一样密,一样凉。

    不该想这些。

    他对自己说。

    老洪是可靠的,船是坚实的。

    可未知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他的呼吸;对远方兄弟的牵挂,还有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让每一根神经都绷成了弦。

    他在被褥间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床垫似乎处处藏着硬块。

    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向清鱼在黑暗里轻声问:“醒着?”

    他含糊地“嗯”

    了一声,不想多说。”下午淋了雨,脑子有点清醒过头。

    睡你的。”

    她没有再问。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他回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让心跳稍微缓了些。

    他**自己合上眼皮,跟着呼吸的节奏数着雨滴——一滴,两滴,三滴。

    可思绪还是挣脱了缰绳,朝着那片凶险的、遥远的、翻滚的深蓝色奔去。

    时间失去了刻度。

    也许很短,也许已到凌晨,极度的疲倦终于拖着他坠入了一层薄薄的、不安稳的浅睡。

    梦境却比清醒更真实。

    他悬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空。

    脚下是山一样移动的巨浪,风像野兽在吼,闪电劈开云层,雨点砸在皮肤上像碎石子。

    就在那翻腾的墨色里,他看见了它——那艘渔船。

    在自然的暴怒面前,它小得像片枯叶,被抛上浪峰,又狠狠摔进谷底。

    驾驶舱的玻璃后面,是老洪的脸。

    双手死死扣着舵轮,指节白得吓人。

    那张脸上刻着绝望,嘴唇在动,朝着他的方向嘶喊。

    没有声音,所有的呼喊都被风撕碎了。

    然后,一道比城墙更高、更厚的浪从侧面横推过来,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重重拍在船身上。

    “嘎——嘣!”

    金属断裂的尖响刺穿耳膜。

    他在梦里看见船体像树枝一样折成两截。

    无声的呐喊堵在胸口。

    他看见人影从断裂处被抛出去,像散落的纸屑,眨眼就被墨黑的海水吞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海面吞没了一切,只剩下几片朽木在油污里打转。

    深渊在下方发出永不停歇的吼声。

    他整个人从床垫上弹了起来。

    胸腔里那颗东西擂鼓似的撞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声。

    冷汗从额角滚下来,滑过后颈,浸透了棉质的睡衣,布料湿漉漉地粘在背上,又冷又重。

    那个画面钉在眼皮后面——清晰得不像梦。

    “阿正?”

    身旁的人被动静惊醒,跟着坐起。

    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过来,碰到他紧绷的小臂。

    那只手很暖,指尖落在他皮肤上时,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魇着了?”

    向清鱼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稳。

    她掌心贴住他汗湿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冷汗。”

    许峥没说话,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皮肤底下能摸到她平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他才慢慢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做了个梦。”

    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梦见什么了?”

    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力道均匀,“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怕了。”

    他吞咽了一下。

    喉咙发干。

    “船。”

    他说,“船翻了。

    老洪他们……都在海里。”

    后半句卡在齿间。

    有些画面,连复述都需要勇气。

    黑暗里,向清鱼沉默了一瞬。

    但他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胡想。”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把小锤子敲碎冰面,“梦都是反的,老话怎么说的?你白天心思太重,夜里脑子就替你瞎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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