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身影立刻停了下来，调转方向，轻轻靠拢到他身边。
许峥重新攀上去，拍了拍它，示意返回。
刚靠近浅滩，还没等他从那生物背上下来，岸边就传来小女孩急切的喊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阿爸！阿爸！我也要上去！”
几个姐妹立刻像被点燃了似的，全都跟着嚷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许峥心里动了一下，但念头转了几转，还是压了下去。
“再过些日子，好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等过些天，阿爸一定带你们来。”
女孩们虽然有点不甘，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见她们答应，许峥才滑入水中，站稳后，抬手抚了抚那凑近的脑袋。
它发出两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尾巴一摆，便朝着深水处悠然游去，身影渐渐模糊。
目送它远去，许峥这才转身，踩着水花走向岸边。
他的脚刚踏上坚实的沙地，人群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村支书王成福，他一把攥住许峥的手，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许峥的脸，压低了声音问：“阿正，你跟叔交个底，你……你是不是娘娘跟前伺候的仙童下凡？”
许峥被问得一愣。
再看周围，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地望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紧张。
许峥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福伯，您这都想哪儿去了。
我哪有那个福分。”
“那你怎么能使唤得动神鱼？”
王成福不肯松口，追问道。
“福伯，这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许峥耐心解释，“这种鱼本来就聪明。
城里头现在有那种叫‘海洋馆’的地方，里头就养着它们，饲养员天天和它们一起做表演，花样比我这多多了。”
王成福听着，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许峥脸上来回扫视，显然并未全信，但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许峥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王成福的耳朵：“王叔，这年头还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合适吧。”
王成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点头，转向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大伙儿都听见了？阿正说得在理！城里头那些水族馆，训海豚的师傅本事大着呢，难道个个都是神仙跟前的？别瞎琢磨了。”
人群里的嘀咕声并没停下，像风吹过草丛似的窸窸窣窣。
许峥没再理会，只朝站在一旁的向清鱼递了个眼神，便领着几个小丫头转身离开了滩涂。
等那一大家子走远了，聚在海边的人才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回到原先的活计里去。
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村子里关于昨日的闲话已经换了风向。
什么童子转世的说法渐渐淡了，可“那孩子受海神娘娘眷顾”
的念头，却在许多人心里扎了根。
尽管许峥反复解释城里早有更厉害的驯养员，但谁亲眼见过呢？就算真有，没点特别的缘分，哪能叫那些灵性的生灵那么听话？
孩子们从海边回来后就一直缠着许峥。
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仰着看他，小手扯着他的衣角晃啊晃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愿望。
许峥蹲下身，摸了摸她们细软的头发：“下个休息日吧，等潮水合适的时候。”
小小的欢呼声顿时炸开来，像一群忽然惊起的雀鸟。
接下来的几天，丫头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连梦里都在咯咯笑。
把孩子们哄去午睡后，许峥拎起一捆竹夹进了后山。
这个时节，雷公笋已经快到尾声，再不采就老了。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下午，顺便把先前布下的夹子都收了回来。
十五个机关里，十二个都有了收获——七只灰毛野兔，五只羽色斑斓的山鸡，沉甸甸地装满了麻袋。
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的灶火烧得旺，红烧的兔肉和炖得酥烂的野鸡香气飘满了院子。
孩子们啃得小脸油光光的，连指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次日一早，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厂区。
刚把车在墙边支好，就听见有人在后头喊他名字。
洪德全从仓库那头快步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巧，陪我进车间转转？”
许峥应了声，两人便前一后穿过堆着原料的院子。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流水线旁忙碌着，见到他们进来，纷纷抬起头招呼，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许峥与洪德全朝工人们颔首示意，脸上带着笑意。
走过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时，许峥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脚上已不是旧日的破鞋，面色也添了些许红润，只是眼神依旧习惯性地躲闪，与人目光相接时总会迅速垂下。
多年的烙印，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阿正哥。”
声音细若蚊蚋，从机器运转的间隙里飘出来。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这些日子，还顺当么？”
“嗯。”
她只轻轻应了一声。
“遇上难处，记得开口。
我不在时，找老洪也一样。”
这话说得平常，落在有心人耳里却另有一层意思。
女孩听了，眼眶微微发热，头埋得更低，喉间哽着些什么。
许峥没容那声谢说出口，只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触感有些粗糙。”踏实做事，攒些家底，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便与身旁人继续往前走去，将机器的轰鸣留在身后。
同一时刻，小鱼村的空气被高悬的喇叭声割裂。
“全体村民注意，今晚八点，村支部集合。
重复，全体村民注意……”
声音一遍遍回荡，钻进每家每户的院墙。
正在晾晒衣物或拾掇菜畦的女人们直起腰，手上动作停了，面面相觑。
这没来由的召集，让傍晚的炊烟里掺进一丝不安。
村支部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计划办主任雷明州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对面王成福脸上。
他头顶**光秃得厉害，边缘稀疏的头发勉强梳向一侧，试图掩盖却更显突兀。
嘴角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并非发自真心的弧度。
“王支书，我们初来乍到，对村里情况两眼一抹黑。
还得劳烦你，给介绍介绍？”
他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公文。
王成福立刻堆起笑容：“雷主任您太客气了，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那就说说，”
雷明州拿起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眼下村里，哪户人家孩子最多？”
问题抛出来，王成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还用想吗？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但他没立刻回答，反而试探着问：“主任，打听这个……是有什么说法？”
雷明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新到一个地方，总得立个规矩。
上面怎么说的？少生。
谁家孩子多，谁就是那面该敲的锣。”
王成福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自己那只搪瓷缸子看了几眼，才慢慢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放下缸子，声音压得低了些：“雷主任，锣要是太硬，敲锣的槌子……怕是要震手。”
“哦？”
雷明州抬起眼，目光定在王成福脸上。
“就咱们村，”
王成福身子往前倾了倾，“孩子最多的那户，姓许，叫许峥。
家里头，九个。”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最大的刚满十岁，最小的，抱在怀里还没走稳当呢。”
九个！雷明州心里那**星子猛地蹿高了。
这简直是送到眼前的靶子。
可没等他嘴角那点弧度扬起来，王成福接下来的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
“但这户，你动不了。”
“理由？”
雷明州的眉头拧紧了。
“许峥是谁？咱们市里那位书记的女婿。”
王成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家大闺女，前阵子拿了个国外钢琴比赛的奖，报纸上登过。
四闺女，全国画画比赛，榜眼。”
他每说一句，就看见雷明州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空气凝住了。
雷明州当然记得市里开过的表彰会，报纸上那一家子的笑脸他也瞥见过。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什么杀鸡儆猴，这哪是鸡，分明是尊碰不得的佛龛。
王成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浮起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这只‘鸡’该怎么处置，雷主任您慢慢琢磨。
我那边还有点杂事，晚上开会，我准时到。”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村支部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雷明州一个人。
他像尊泥塑似的钉在椅子上，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
杀？怎么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刀能碰的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许峥
许峥重新攀上去，拍了拍它，示意返回。
刚靠近浅滩，还没等他从那生物背上下来，岸边就传来小女孩急切的喊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阿爸！阿爸！我也要上去！”
几个姐妹立刻像被点燃了似的，全都跟着嚷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许峥心里动了一下，但念头转了几转，还是压了下去。
“再过些日子，好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等过些天，阿爸一定带你们来。”
女孩们虽然有点不甘，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见她们答应，许峥才滑入水中，站稳后，抬手抚了抚那凑近的脑袋。
它发出两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尾巴一摆，便朝着深水处悠然游去，身影渐渐模糊。
目送它远去，许峥这才转身，踩着水花走向岸边。
他的脚刚踏上坚实的沙地，人群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村支书王成福，他一把攥住许峥的手，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许峥的脸，压低了声音问：“阿正，你跟叔交个底，你……你是不是娘娘跟前伺候的仙童下凡？”
许峥被问得一愣。
再看周围，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地望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紧张。
许峥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福伯，您这都想哪儿去了。
我哪有那个福分。”
“那你怎么能使唤得动神鱼？”
王成福不肯松口，追问道。
“福伯，这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许峥耐心解释，“这种鱼本来就聪明。
城里头现在有那种叫‘海洋馆’的地方，里头就养着它们，饲养员天天和它们一起做表演，花样比我这多多了。”
王成福听着，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许峥脸上来回扫视，显然并未全信，但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许峥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王成福的耳朵：“王叔，这年头还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合适吧。”
王成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点头，转向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大伙儿都听见了？阿正说得在理！城里头那些水族馆，训海豚的师傅本事大着呢，难道个个都是神仙跟前的？别瞎琢磨了。”
人群里的嘀咕声并没停下，像风吹过草丛似的窸窸窣窣。
许峥没再理会，只朝站在一旁的向清鱼递了个眼神，便领着几个小丫头转身离开了滩涂。
等那一大家子走远了，聚在海边的人才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回到原先的活计里去。
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村子里关于昨日的闲话已经换了风向。
什么童子转世的说法渐渐淡了，可“那孩子受海神娘娘眷顾”
的念头，却在许多人心里扎了根。
尽管许峥反复解释城里早有更厉害的驯养员，但谁亲眼见过呢？就算真有，没点特别的缘分，哪能叫那些灵性的生灵那么听话？
孩子们从海边回来后就一直缠着许峥。
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仰着看他，小手扯着他的衣角晃啊晃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愿望。
许峥蹲下身，摸了摸她们细软的头发：“下个休息日吧，等潮水合适的时候。”
小小的欢呼声顿时炸开来，像一群忽然惊起的雀鸟。
接下来的几天，丫头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连梦里都在咯咯笑。
把孩子们哄去午睡后，许峥拎起一捆竹夹进了后山。
这个时节，雷公笋已经快到尾声，再不采就老了。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下午，顺便把先前布下的夹子都收了回来。
十五个机关里，十二个都有了收获——七只灰毛野兔，五只羽色斑斓的山鸡，沉甸甸地装满了麻袋。
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的灶火烧得旺，红烧的兔肉和炖得酥烂的野鸡香气飘满了院子。
孩子们啃得小脸油光光的，连指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次日一早，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厂区。
刚把车在墙边支好，就听见有人在后头喊他名字。
洪德全从仓库那头快步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巧，陪我进车间转转？”
许峥应了声，两人便前一后穿过堆着原料的院子。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流水线旁忙碌着，见到他们进来，纷纷抬起头招呼，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许峥与洪德全朝工人们颔首示意，脸上带着笑意。
走过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时，许峥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脚上已不是旧日的破鞋，面色也添了些许红润，只是眼神依旧习惯性地躲闪，与人目光相接时总会迅速垂下。
多年的烙印，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阿正哥。”
声音细若蚊蚋，从机器运转的间隙里飘出来。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这些日子，还顺当么？”
“嗯。”
她只轻轻应了一声。
“遇上难处，记得开口。
我不在时，找老洪也一样。”
这话说得平常，落在有心人耳里却另有一层意思。
女孩听了，眼眶微微发热，头埋得更低，喉间哽着些什么。
许峥没容那声谢说出口，只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触感有些粗糙。”踏实做事，攒些家底，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便与身旁人继续往前走去，将机器的轰鸣留在身后。
同一时刻，小鱼村的空气被高悬的喇叭声割裂。
“全体村民注意，今晚八点，村支部集合。
重复，全体村民注意……”
声音一遍遍回荡，钻进每家每户的院墙。
正在晾晒衣物或拾掇菜畦的女人们直起腰，手上动作停了，面面相觑。
这没来由的召集，让傍晚的炊烟里掺进一丝不安。
村支部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计划办主任雷明州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对面王成福脸上。
他头顶**光秃得厉害，边缘稀疏的头发勉强梳向一侧，试图掩盖却更显突兀。
嘴角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并非发自真心的弧度。
“王支书，我们初来乍到，对村里情况两眼一抹黑。
还得劳烦你，给介绍介绍？”
他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公文。
王成福立刻堆起笑容：“雷主任您太客气了，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那就说说，”
雷明州拿起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眼下村里，哪户人家孩子最多？”
问题抛出来，王成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还用想吗？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但他没立刻回答，反而试探着问：“主任，打听这个……是有什么说法？”
雷明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新到一个地方，总得立个规矩。
上面怎么说的？少生。
谁家孩子多，谁就是那面该敲的锣。”
王成福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自己那只搪瓷缸子看了几眼，才慢慢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放下缸子，声音压得低了些：“雷主任，锣要是太硬，敲锣的槌子……怕是要震手。”
“哦？”
雷明州抬起眼，目光定在王成福脸上。
“就咱们村，”
王成福身子往前倾了倾，“孩子最多的那户，姓许，叫许峥。
家里头，九个。”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最大的刚满十岁，最小的，抱在怀里还没走稳当呢。”
九个！雷明州心里那**星子猛地蹿高了。
这简直是送到眼前的靶子。
可没等他嘴角那点弧度扬起来，王成福接下来的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
“但这户，你动不了。”
“理由？”
雷明州的眉头拧紧了。
“许峥是谁？咱们市里那位书记的女婿。”
王成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家大闺女，前阵子拿了个国外钢琴比赛的奖，报纸上登过。
四闺女，全国画画比赛，榜眼。”
他每说一句，就看见雷明州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空气凝住了。
雷明州当然记得市里开过的表彰会，报纸上那一家子的笑脸他也瞥见过。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什么杀鸡儆猴，这哪是鸡，分明是尊碰不得的佛龛。
王成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浮起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这只‘鸡’该怎么处置，雷主任您慢慢琢磨。
我那边还有点杂事，晚上开会，我准时到。”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村支部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雷明州一个人。
他像尊泥塑似的钉在椅子上，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
杀？怎么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刀能碰的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许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