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着声音，可话里的兴奋劲儿直往外冒，“有件天大的喜事！七妹——今天下午三点，在日本那边，围棋比赛要争冠军了！咱们这儿电视会播！”
“争冠军？”
许大毛的嗓门猛地拔高，晒得黑红的脸膛一下子更亮了，泛着激动的油光。
“当真？我孙女……都打到冠军战了？还是外国人的比赛？”
他不懂棋盘上那些黑白子的门道，可“外国比赛”
、“争冠军”
这几个字砸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分量他立刻掂量出来了。
许大毛转身走了。
王丽跟着笑了笑。
“我也得去搭把手，清鱼那边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是是是！”
许大毛忙不迭地应着，抬手就把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
“走，阿正，回家！”
他拽住许峥的胳膊，“得赶紧拾掇拾掇，别让孩子脸上无光。”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快，简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
消息跑得比海风还快。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许峥家那个最小的女儿，在日本比什么围棋，闯进了最后关头，下午三点钟，电视里就能瞧见。
这话从工地传到巷尾，又从巷尾飘进各家各户的窗子。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摇着蒲扇对弈的老头停了手。
“啥？老许家的小七？跑东洋比赛去了？还进了最后一轮？”
一个下巴留着灰白胡须的老者眯起了眼。
“可不是！听说是围棋，跟咱们这象棋两码事，讲究多着呢！国际的！”
旁边知道多些的立刻接上话。
“了不得……真了不得。
许家这是积了德了，儿子能干，闺女也这般争气。”
先开口的老者喃喃说着，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棋子丢回盒里。
“下午可得瞅瞅。
咱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出过能上外国电视的娃。”
河边的捶衣声里夹着女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
“听说了没？许厂长家那个老幺，在日本比赛，下午电视要放！”
“早晓得了！我家男人在工地上亲耳听见许老爷子说的，当场就给大伙儿放了假！”
“瞧瞧人家怎么养的娃？书读得好，棋也下得精，还能闯到外头去。
回头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野……”
“许厂长两口子本事大，会教！向书记家家风也好，这叫门当户对！”
“哎，心里真是酸溜溜的。
下午我也得看看，给咱们村的姑娘鼓鼓劲。”
“那是自然！这可是全村的脸面！”
小卖部外头聚着几个年轻人。
“正哥家的小妹真行啊！围棋决赛！电视直播！”
“听说下午正哥把电视机都搬到院子里了，一大家子要围着一块儿看。”
“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给小妹加个油？”
“不合适吧？人家自家人团聚……”
“怕什么！就在院墙外头站站也行啊！沾沾喜气！这可是咱们村头一遭！”
仿佛只是一阵海潮涨落的工夫，这消息就钻进了每家每户的窗缝。
羡慕的、赞叹的、觉得脸上有光的种种情绪，像盐粒似的溶在午后的空气里。
许峥家的那个小院，又一次被所有的目光悄悄拴住了。
……
午后，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斜斜地切进那座小院。
还差一刻才到两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厨房门帘不断掀动，三个女人的身影在灶台与案板间来回闪动，瓷盘碰撞的脆响和油炸面食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穿深蓝外套的男人背着手在砖地上踱步，鞋底磨过粗砺的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头发梳得油亮，每走几步就扭头朝院门方向瞥一眼。
两个年轻男人正合力将一台方正的机器搬到院中木桌上。
插头拖着长长的线蜿蜒过门槛，天线被小心地调整角度，雪花般的杂音逐渐消退成稳定的声流。
一面小红布条插在桌角，被风吹得扑簌簌抖动。
几个小女孩在桌椅间穿梭，搬动凳腿时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她们并不清楚“决赛”
二字的分量，但空气中紧绷的期待像夏末蒸腾的地气，让她们的小腿跑得更快了些。
方桌上堆起小山：带壳的炒货、彩色糖纸包裹的硬块、切成月牙状的红瓤瓜果，还有刚出锅的、泛着油光的扭结面点。
所有人都坐定了，穿深蓝外套的男人被让到正对屏幕的位置，他应声坐下，目光却粘在紧闭的院门上。
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黑色车身的反光在门缝里一闪。
最先踏出车门的是位挂手杖的老人，灰布外套的扣子系到领口，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接着是一位深色衣装的妇人，她扶住车门停顿片刻，眼角的倦意被某种亮光冲淡。
最后下来的中年男人制服笔挺，嘴角抿出的弧度比平日柔和许多。
“太爷爷！”
扎辫子的小身影炮弹般冲过去，双手环住妇人的膝盖。
其他孩子立刻涌上，手指攥住老人的袖口，胳膊缠上中年人的臂弯，稚嫩的呼喊炸开：“您看见电视了吗！”
“首都远不远呀？”
“比赛会不会赢？”
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在孩子们簇拥中舒展开来。
老人笑着弯腰，掌心抚过某个仰起的小脑袋，花白的胡须梢轻轻颤动。
院门推开时，几个小身影便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雀儿，呼啦啦围拢过去。
最年长的那个孩子踮起脚，伸手去够来人的衣角。
“来了来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王玉兰弯下腰，手臂张开，将挤到腿边的几个小姑娘挨个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
她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怎么也收不住。
直起身后，她的目光才落到站在屋檐阴影下的女儿身上。
那眼神软了下来，掺进一点歉然，一点抚慰。”清鱼啊，”
她朝女儿走去，声音放轻了些，“原是想早些到，能替你分担些。
没成想出门那会儿，家里头忽然有点事绊住了脚。
眼下还有什么要张罗的？交给妈。”
向清鱼快步迎上，手臂自然而然地穿过母亲的臂弯，挽住了。”妈，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笑着，头微微偏向母亲肩侧，“婆婆和嫂子前前后后都料理妥了。
您瞧，”
她抬手指向院子**——那儿摆开了几张方桌，桌面上堆着些零嘴儿，瓜子的焦香混着果子的甜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浮着。
厨房门口，两位年长妇人正端着青花瓷盘走出来，盘里盛着切好的红瓤西瓜，水珠沿着瓜皮往下滑。”茶水是刚沏的，西瓜也冰镇过了。
您和爸、爷爷一路坐车颠簸，快别站着，坐下歇口气。
时辰眼看就要到了。”
王玉兰顺着女儿的手势望了一圈。
院子里桌椅齐整，杯盏明亮，几个妇人穿梭着，神色从容。
她这才舒了口气，掌心覆上女儿的手背，轻轻按了按。”好，好。
你们想得周到。
“争冠军？”
许大毛的嗓门猛地拔高，晒得黑红的脸膛一下子更亮了，泛着激动的油光。
“当真？我孙女……都打到冠军战了？还是外国人的比赛？”
他不懂棋盘上那些黑白子的门道，可“外国比赛”
、“争冠军”
这几个字砸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分量他立刻掂量出来了。
许大毛转身走了。
王丽跟着笑了笑。
“我也得去搭把手，清鱼那边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是是是！”
许大毛忙不迭地应着，抬手就把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
“走，阿正，回家！”
他拽住许峥的胳膊，“得赶紧拾掇拾掇，别让孩子脸上无光。”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快，简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
消息跑得比海风还快。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许峥家那个最小的女儿，在日本比什么围棋，闯进了最后关头，下午三点钟，电视里就能瞧见。
这话从工地传到巷尾，又从巷尾飘进各家各户的窗子。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摇着蒲扇对弈的老头停了手。
“啥？老许家的小七？跑东洋比赛去了？还进了最后一轮？”
一个下巴留着灰白胡须的老者眯起了眼。
“可不是！听说是围棋，跟咱们这象棋两码事，讲究多着呢！国际的！”
旁边知道多些的立刻接上话。
“了不得……真了不得。
许家这是积了德了，儿子能干，闺女也这般争气。”
先开口的老者喃喃说着，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棋子丢回盒里。
“下午可得瞅瞅。
咱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出过能上外国电视的娃。”
河边的捶衣声里夹着女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
“听说了没？许厂长家那个老幺，在日本比赛，下午电视要放！”
“早晓得了！我家男人在工地上亲耳听见许老爷子说的，当场就给大伙儿放了假！”
“瞧瞧人家怎么养的娃？书读得好，棋也下得精，还能闯到外头去。
回头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野……”
“许厂长两口子本事大，会教！向书记家家风也好，这叫门当户对！”
“哎，心里真是酸溜溜的。
下午我也得看看，给咱们村的姑娘鼓鼓劲。”
“那是自然！这可是全村的脸面！”
小卖部外头聚着几个年轻人。
“正哥家的小妹真行啊！围棋决赛！电视直播！”
“听说下午正哥把电视机都搬到院子里了，一大家子要围着一块儿看。”
“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给小妹加个油？”
“不合适吧？人家自家人团聚……”
“怕什么！就在院墙外头站站也行啊！沾沾喜气！这可是咱们村头一遭！”
仿佛只是一阵海潮涨落的工夫，这消息就钻进了每家每户的窗缝。
羡慕的、赞叹的、觉得脸上有光的种种情绪，像盐粒似的溶在午后的空气里。
许峥家的那个小院，又一次被所有的目光悄悄拴住了。
……
午后，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斜斜地切进那座小院。
还差一刻才到两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厨房门帘不断掀动，三个女人的身影在灶台与案板间来回闪动，瓷盘碰撞的脆响和油炸面食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穿深蓝外套的男人背着手在砖地上踱步，鞋底磨过粗砺的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头发梳得油亮，每走几步就扭头朝院门方向瞥一眼。
两个年轻男人正合力将一台方正的机器搬到院中木桌上。
插头拖着长长的线蜿蜒过门槛，天线被小心地调整角度，雪花般的杂音逐渐消退成稳定的声流。
一面小红布条插在桌角，被风吹得扑簌簌抖动。
几个小女孩在桌椅间穿梭，搬动凳腿时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她们并不清楚“决赛”
二字的分量，但空气中紧绷的期待像夏末蒸腾的地气，让她们的小腿跑得更快了些。
方桌上堆起小山：带壳的炒货、彩色糖纸包裹的硬块、切成月牙状的红瓤瓜果，还有刚出锅的、泛着油光的扭结面点。
所有人都坐定了，穿深蓝外套的男人被让到正对屏幕的位置，他应声坐下，目光却粘在紧闭的院门上。
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黑色车身的反光在门缝里一闪。
最先踏出车门的是位挂手杖的老人，灰布外套的扣子系到领口，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接着是一位深色衣装的妇人，她扶住车门停顿片刻，眼角的倦意被某种亮光冲淡。
最后下来的中年男人制服笔挺，嘴角抿出的弧度比平日柔和许多。
“太爷爷！”
扎辫子的小身影炮弹般冲过去，双手环住妇人的膝盖。
其他孩子立刻涌上，手指攥住老人的袖口，胳膊缠上中年人的臂弯，稚嫩的呼喊炸开：“您看见电视了吗！”
“首都远不远呀？”
“比赛会不会赢？”
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在孩子们簇拥中舒展开来。
老人笑着弯腰，掌心抚过某个仰起的小脑袋，花白的胡须梢轻轻颤动。
院门推开时，几个小身影便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雀儿，呼啦啦围拢过去。
最年长的那个孩子踮起脚，伸手去够来人的衣角。
“来了来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王玉兰弯下腰，手臂张开，将挤到腿边的几个小姑娘挨个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
她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怎么也收不住。
直起身后，她的目光才落到站在屋檐阴影下的女儿身上。
那眼神软了下来，掺进一点歉然，一点抚慰。”清鱼啊，”
她朝女儿走去，声音放轻了些，“原是想早些到，能替你分担些。
没成想出门那会儿，家里头忽然有点事绊住了脚。
眼下还有什么要张罗的？交给妈。”
向清鱼快步迎上，手臂自然而然地穿过母亲的臂弯，挽住了。”妈，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笑着，头微微偏向母亲肩侧，“婆婆和嫂子前前后后都料理妥了。
您瞧，”
她抬手指向院子**——那儿摆开了几张方桌，桌面上堆着些零嘴儿，瓜子的焦香混着果子的甜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浮着。
厨房门口，两位年长妇人正端着青花瓷盘走出来，盘里盛着切好的红瓤西瓜，水珠沿着瓜皮往下滑。”茶水是刚沏的，西瓜也冰镇过了。
您和爸、爷爷一路坐车颠簸，快别站着，坐下歇口气。
时辰眼看就要到了。”
王玉兰顺着女儿的手势望了一圈。
院子里桌椅齐整，杯盏明亮，几个妇人穿梭着，神色从容。
她这才舒了口气，掌心覆上女儿的手背，轻轻按了按。”好，好。
你们想得周到。